© 雷默新禅诗 New Zen Poems|Powered by LOFTER
雷默,中国当代新禅宗诗派的创始人,代表人物。《佛教文化》,《禅露》、《禅》、《诗歌月刊》、《诗选刊》、《诗潮》以及美国《新大陆》、《TALISMAN》(英语诗刊)等杂志都介绍过他的诗文。现居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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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雷默的诗始于侯马的推荐,是在一张报纸上,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的作品,没想到他遁入了自由的互联网世界。 ——桑克《互联网时代的中文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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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诗歌研究》推出了一位重要诗人:雷默 ——阿翔《九十年代主要民刊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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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默倡导“新禅诗”已有二十年了,这令他不可能成为诗坛主流,他的价值在于面对这个不纯的时代,最终写出了开放的纯诗:本诗多有现实的质感和艺术性。 ——伊沙《新世纪诗典》第三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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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默的诗歌风格简静,境界高远。诗歌形式大多短小,语言从容,语气淡定,没有深奥与玄秘,禅味自然,读后特别能深入人心。——宫白云《对自然与人类境遇的忧患与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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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默把古老禅理融入时代意识表现于汉语白话文新诗,使得已有千年根系的禅诗萌发出新的形态和生命力。雷默的禅诗是真正的现代禅诗。 ——呼岩鸾《古代和现代,佛诗和禅诗:以舍利和雷默为例》

                                              新禅诗写作,让雷默在中国当代诗坛独树一帜 

                                                                                              野松

 

雷,有不响的么?当我首次见到诗人雷默,便被其充满禅意的名字所撼。而当我认真地翻阅了他的诗集《新禅诗·东壁打西壁》数遍之后,便觉得,此“雷”是以“默”的方式“响”的,而且“响”得质朴自然、悠远空灵。

 

禅,在佛教中是“禅那”的简称,巴利语 Jhāna 的音译。梵语是 Dhyāna。也有译为“弃恶”或“功德丛林”的。其意译为“思维修”或“静虑”。是佛教的一种修持方法,其中有祖师禅与佛祖禅的区别。言思维修者是依因立名,意指一心思维研修为因,得以定心,故谓之思维修。言静虑者是依体立名。其禅那之体,寂静而具审虑之用者,故谓之静虑。静即定,虑即慧,定慧均等之妙体曰“禅那”。也就是佛家一般讲的参禅。虚灵宁静,把外缘(外在事物)都摒弃掉,不受其影响;把神收回来,使精神返观自身(非肉身)即是“禅”。佛教讲究的是“悟”,也就是“禅悟”,是佛教禅宗传授与领会佛理的一种神秘的直觉认识论。禅宗认为,佛理既不可用语言文字传授,也不可凭语言文字领会,只有“净心无念”的人通过象征性的比喻,才能领悟。

 

作为一种宗教思想,或哲学思维,“禅”以“不雨花犹落,无风絮自飞”的方式,潜而默化地渗透到中国传统文学特别是诗歌写作中,其“禅悟”亦即“妙悟”的审美要求已成为中国传统诗学的重要组成部份,至宋已出现一大批“禅悟”诗学论家,最著名的应是南宋严羽。严羽于《沧浪诗话·诗辨》中云:“论诗如论禅。”“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惟悟乃为当行,乃为本色。然悟有深浅,有分限之悟,有透彻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他还提出:“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而古人未尝不读书、不穷理。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而至明、清,以禅喻诗之说更有发展。明末清初的王夫之从唯物论的角度对严羽的诗论作了补充:“诗有妙悟,非关理也,非理抑将何悟。”把“理”解释为客观事物相互联系和影响的规律性,认为能认识这规律性才能“悟”,有效地纠正了严羽以禅喻诗所必然带有的神秘主义色彩。当然,亦有论者把以禅喻诗,或理解为以禅入诗,或理解为“不立文字”,或将“别材”说理解为反对作诗需要读书和有学识。而清人吴乔于《围炉诗话》中在肯定严羽的同时,亦提出了批评:“严沧浪谓诗贵妙悟,此言是也。然彼不知兴比,教人何从悟入?”切中了严羽“妙误”说的弊病。

 

而至现当代,禅诗学说则更进一步了,也更大成了,各种观点纷呈,各有高见。雷默也是一名现代禅诗或曰新禅诗的理论者和实践者。收录并置于诗集《新禅诗·东壁打西壁》之首的两篇诗学文章《体验:生命的禅和诗》、《语言:禅与诗的障碍》,便是雷默新禅诗观念的集中体现,有不少灼灼之见闪着诗学的光芒。雷默新禅诗学的只要观点是:1、“无念”是主客体高度统一的最高实在,是深刻的生命体验。它不是寂灭,相反地,它是活动,行动,是见闻、思维和记忆。禅与诗的体验,正是一种独特的顿悟方式,它超越了逻辑分析的一切界线,最终进入了“无念的状态”。2、诗的灵感也即是禅的顿悟。可以说,纯粹的诗歌境界就是禅的真如境界。它给我们带来超升和恬静自足的感觉。3、禅与诗或艺术不是神秘的东西,只要用心去体察,就会发现日常中的奥秘。4、语言是禅与诗的障碍。禅需要的只是事实,事实即意义,诗人只需以简单直接的语言去描述事实,把握事实。从雷默诗集里的大多数诗作来看,应该说,他的创作基本上是忠实于他的诗学观念的。

 

新禅诗与旧禅诗无论在形式上还是语言的运用上,都是有所不同的。旧禅诗写作上讲究格律与句式的整饰,而新禅诗则可灵活地运用日常语言,不讲究格律形式。旧禅诗侧重悟理,新禅诗既可悟理又可悟境,将理寓境,让境含理。雷默的新禅诗在传承旧禅诗注重内心开掘的基础上,更注入敢于直面生活、唤醒灵魂、积极入世的现代精神特质。他的不少表现现实生活的诗,如《2001:场景或道具》、《在网上》、《生活禅》等,均向读者呈示了诗人的内心体验:禅无处不在,禅来自生活。也正如雷默自己所说的那样:“美是到处存在的,关键是发现。”他常以禅思禅境禅机入诗,诗歌含蓄干净耐读,甚少拖泥带水。他尤擅于以事实揭示本质,揭示客观存在,以粗浅的诗句,寓含深微的禅意:“其实那时,一块地/一排树,已足以/让我们/摆开战场”(《儿时伙伴》)——悟出快乐,其实就是简单,而简单却显丰富,简单中见无穷的趣味;“六月的人们拥上了大街/英特网堵塞不堪”(《紫金山上的云》)——悟出实即虚,虚即实;“我骑车从太平门走过/我的身影消失在/高高的紫金山影中”(《雪后》)——悟出小在大中,大中有小;“死亡在哪里/美丽在哪里/驾驶员握着/方向盘”(《车过曲塘,白蝶翩翩过马路》)——悟出死亡和美丽,其实是可以掌握的,控制的,关键在于内心的坚定,方向的明确;“沙滩上 乱石中/芦苇随风”(《秋望》)——悟出在坚定之上有不坚定,或在不坚定的表象下有坚定。他的所有诗作,几乎在最后都能给人一种顿悟和醒觉,让人久久品味,所悟难以言说得了。

 

 

     柳树说冬天正在来临

     每一棵柳树

     都站在寒风中 

 

     湖水说冬天正在来临

     每一片落叶

     都无心地投进湖心 

 

     鸟儿说冬天正在来临

     每一根羽毛

     都蓄满过冬的阳光 

 

     石凳说冬天正在来临

     我们坐过的地方

     余温已散尽

 

          ——《冬天正在来临》

 

季节的来临,时间的流动,事情的发生,我们是无法阻挡的,是不以我们的意志为阻囿的,我们只能正确面对,平常心对待。雷默常以自然的“清”和“静”为背景,以对内心和世相的观照为主要表现对象,探索人在现代社会中的生存状态和应对策略,把自然之美和人性之真融于一体,让对抗化为和谐,创作出似玄而不玄似朦胧而实含蓄的意味深远的禅诗佳作,已达至明人黄子肃于《诗法》中所说的艺术境界:“常使意在言表,涵蓄有馀不尽,乃为佳耳。是以妙悟者,意之所尚透彻玲珑,如空中之音,虽有所闻,不可仿佛;如象外之色,虽有所见,不可描摹;如水中之珠,虽有所知,不可求索。”诚如他所禅化的月亮:“月亮在小山丘上面/月亮在小房子里面”(《月亮》)。

 

任何一派诗人都有他的师承和扩展。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研究禅学并尝试新禅诗写作的雷默,较多地受到中国古代诗人王维、孟浩然以及美国当代诗人加里·斯奈德的影响,诗风自然朴素,虽摈弃象征,喜直接抓住事实,但简约含蓄,机锋妙趣盎然充溢。他的新禅诗擅从景入,一景一悟,小悟悟理,大悟悟道,悟“动”中的“静”、“静”中的“动”,“大”中的“小”、“小”中的“大”,“得”中的“失”、“失”中的“得”,悟真与假、生与死、远与近、今与古、虚与实、顺与逆、有与无,淡与雅结合,真与美结合,简洁与丰富结合,纯净与深刻结合。而更值得肯定的是,雷默的大多数新禅诗不为禅而禅,往往在无意无念无心为之而成:“变化仿佛,使一句中常具数节意。”“是以洞观天地之句,似放诞而非放诞;了达生死之句,似虚无而非虚无;剖出肺腑之句,似粗俗而非粗俗;寄兴悠扬之句,意之所至,信手拈来,头头是道,不待思索,得之自然;隔关写景之句,不落方体,不犯正位,不滞声名,左右上下无所不通,似著题而非著题,非悟者不能作也。”(见明人黄子肃《诗法》)。然而,我要说的是,雷默并没有完全达到新禅诗写作崇尚自然的艺术峰巅,因他的个别新禅诗作,仍存在以文字、议论为诗的毛病,且有点强为“不以文字”而诗之嫌,使诗的语言有时过于生硬枯燥,缺少了一种形象性的生机。

 

在中国的当代诗坛,雷默的新禅诗写作算是独贴一帜,而且成绩斐然,在各类刊物杂志尤其是佛学类杂志上发表了大量诗作,引起诗界不少同仁的重视。宋人包恢在《答傅当可论诗》中云:“所谓造化之未发者,则冲漠有际,宴会无迹,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欲有执著,曾不可得,而自有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焉。所谓造化之已发者,真景见前,生意呈露,混然天成,无补天之缝罅,物各付物,无刻楮之痕迹,盖自有纯真而非影,全是而非似者焉。”愿雷默在新禅诗的写作上再上境界,能悟出诗歌创作之妙既超于文字之外、又在文字之中的形象性艺术特征,成造化之已发者,渊声而雷默焉——以大智大慧、大觉大悟之“默”而“声”之“响”之。

 

                                              (野松,广东诗人,诗评家)

 

                                                        生命的禅和诗

                                                                     ——读雷默诗集《新禅诗》有感

 

                                                                                                         晓川

 

                    们按捺住焦急的心情,到黎明时我们定能进入那壮丽的城池。

                                 ——兰波

 

多少年来,一提到诗,总是和沉重分不开的。诗把我的心往下拉。贴近原始的矿源,矿质缓慢的演变过程令多少人对文字的炼金术丧失了日常的生活耐心。人们开始学会以大师们的选择为蓝本——指责或依赖上帝,更多的是依赖,而活得善良对疲劳总是一种安慰。当生活因为物质的丰富、科学技术对环境的改造而呈现出气球般升高的存在时,这种对诗人来说的生命之轻与诗歌的沉重是极其矛盾的。

 我已确乎记不起,是什麽时候接触雷默的作品了。1989年的时候,我与当时身在南京的一些青年诗人岩鹰、黄梵等创办了中国“第三代”实力先锋诗人群体“先锋实验集团”。“先锋实验集团”以及其同仁刊物《先锋诗报》的创办,使得中国“第三代”现代主义诗歌浪潮的冲击弥漫到了前所未有的新的空间,它揭开了1990年代中国先锋诗歌运动的序幕。大约是在《先锋诗报》第二期的时候,雷默参加进来,雷默的加盟使“先锋实验集团”具有了一种淋漓的豪迈之气。雷默的狂放不羁,他的诗作的简约和纯美,以及他处理当代生活的激进态度,无不给我以深刻印象。“先锋实验集团”为当代中国诗坛培养了一大批卓越的诗歌英才,他们是雷默、黄梵、晓川、岩鹰、江月、江雪、王建凯、高柳、庞余亮。

1991年,雷默又与江雪、江月等人创办了同仁诗报《诗歌研究》,我曾经在第二期的时候加入。正如安徽诗人阿翔所指出的那样,《诗歌研究》对当代中国诗坛的最大贡献就是,它推出了雷默这位优秀的具有建设性的先锋诗人。雷默在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品是组诗《二毛和我的故事》。

    1992年,对于“先锋实验集团”来说,是具有转折意义的一年。这一年,“先锋实验集团”的绝大多数诗人开始了集体退隐。这次集体行动完全是自发性的和自觉性的,它不代表中国先锋诗人的集体谢幕,而是中国先锋诗人在低潮时期所进行的一次集体修炼:为新的更大规模的诗歌浪潮的到来提供物质、精神和理论的准备。

雷默也不例外,他在长江岸边的一座叫做燕子矶的小山上开始了长达十年的艰苦修行。他开始探究诗歌与禅的关系,他指出:“禅是人生的艺术实践,生命的最高体验,本质上,与诗是一致的。”“但是,禅和诗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经验主义和心理分析。它要求我们抛开任何媒介而直接把握事实,达到自由、智慧的境界。”雷默十年修炼的主要成就就是一本名为《新禅诗》的诗歌集结。

精神的远征与对称,源始于苦难大地生命中的血浆和骨头,生存的披沥和亲在的威胁,指向通往洗礼的天地,提升与攀爬,我们灵性的脚趾始终攫住个体生命的激情,追问拯救的力量。

茨威格在名为《人类的群星闪耀时》一书的序言中说:“一个人类的群星时刻闪耀出现以前,必然会有漫长的岁月无谓地流逝而去。”

“世界似乎总是等待着它的诗人”。爱默生在《自然沉思录》中说,“诗人的诞生是编年史中最重大的事件。”

21世纪初,与新世纪的曙光同时到来的,是一大批卓有成就的优秀先锋诗人的回归。这是新时期以来中国诗歌的第二个“归来期”,不是传统意义上中国诗人的回归,而是中国先锋诗歌运动在饱受蹂躏、历经沧桑后的“凤凰涅盘”。

我在今年4月从网上得知雷默,连同其他几位南京的诗人,都已在前两年纷纷返回中国诗坛。我在雷默和愚木的博客上留了言和手机号玛,愚木在五分钟之内,雷默在第二天早上,江雪在第二天中午给我打来了电话。坦率地讲,由于时间,也由于我对现实的深深失望,在过去的十几年,我已经对外界失去了兴趣:早年的热血已不再沸腾,精神和观念已失去激进。我已沦为物质的附庸,成为一个成熟的因此平庸的、圆滑的因此廉价的闲人。这是从青春期写作过渡到中年写作的重要标志。但是,我在接到雷默等人的电话后,仍然非常激动,这是离开教堂多年的教徒重获的福音。

6月25日,雷默给我寄来了他的这本诗集《新禅诗》。我对他的每一首诗都进行了认真的品读。我看到雷默这位44岁的著作等身的中国最优秀的先锋诗人,以君王般的力量和鹰鹫似的锐利划开了俗不可耐的繁荣,他永恒的恢弘激情,是对纸醉金迷的无情控诉和声讨。

 

                        夜色一点点聚拢

                        灯火在抵抗麽

 

                        几乎在同时

                        几乎在瞬间

                        黑暗躲到了

                        中山门外的树林里

 

                        哪儿能看见晚霞啊

                        高楼那边的

                        一抹光晕

                        是灯的尾巴

 

                        ——雷默:《在夜色里》

 

不可否认,人生经验、社会思潮和文化积淀对人的行为的选择有着无可估量的影响,但如果对人进行更为复杂的观察,便会发现,其实根本性地制约和影响个体人格的并不主要是前述的外部因素,而是他所属于的心理类型。人的心灵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系统。尽管心灵从外部吸取能量,其中包括身体赋予的能量,但能量一旦注入心灵,这些注入的能量就会完全为心灵所有。我们只有把心灵作为相对封闭的存在和一种自给自足的能量系统,才能使与心灵相关的其他事物得到诠释,从而寻找到最具说服力的根据。

从表面上看,雷默无疑是一位心理外倾型的诗人,但从本质上来说,雷默却是一位天性孤独的诗人,独自行动,远离当代诗歌的群体性喧嚣,更多地沉浸于个体化的探究。在这种意义上,雷默更多地是以一个哲学家的身份而存在的。

 

                         一小块空地上

                         风  吹拂着

                         松树的叶子

                         没有落下

 

                         听见蟋蟋嗦嗦的声音

                         好像私语

                         又好像一只松鼠

                         嚼着坚硬的果子

 

                         黄昏降临

                         我能听见什麽

 

                         ——雷默:《松树的秘密》

 

 “我能听见什麽”,这诗句传达出诗人对黑暗世界的恐惧和绝望。这种恐惧和绝望导致了诗人倾心于内在世界的表达,同时也使他对客观世界的认知,更多借助于内倾型的直觉,而不是借助于外部世界所提供的表象。

 狄尔泰说过:“诗把心灵从现实的重负下解放出来,激发起心灵对自身价值的认识。诗扩大了对人的解放效果,以及人的生活体验的视界,因为它满足了人的内在渴求:当命运以及他自己的抉择仍然把他束缚在既定的生活秩序上时,他的想像则使他去过他永远不能实现的生活。诗开启了一个更高更强大的世界,展示出新的远景。”

 

                          你听见石头的话语吗

                          冰冷的舌尖

                          触着虚空

 

                          你见过哑巴的舌头吗

                          十指跳动

                          何止千言万语

 

                          ——雷默:《自言自语》

 

雷默的这些诗作具有强大的生长性,它不仅可以拯救写作者的心灵,而且可以通过语言这个中介掘发和开启其他人的精神世界。

应该说雷默对诗歌语言的把握是具有开创性的,他在禅的意义上去体会诗歌语言的独特性。雷默在《语言:禅与诗的障碍》一文中指出:“诗人对语言的把握是一种内心的体验。人不是语言的奴隶,语言也不是简单的工具。语言不可分割地成为诗人自身的部分,成为禅所要求的活的语言。只有这种体验的活的语言才是充满生机的诗歌语言。”整个一本诗集都充满了雷默的这种活的思想、活的观念。这种思想无疑是雷默对东方文化中“天人合一”观念的完美传承,即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人只是自然的一部分,人与自然是和谐统一的整体。把握人与自然的整体性,在诗歌创作中达到“物我两相忘”的禅的状态,是雷默诗歌臻于无尚至大境界的“不二法门”。

我们并不缺少二、三流的诗,而是缺少可感触的、形象完美的诗人。我认为诗人最重要的莫过于对自身的完善。苍白的诗里面我们很容易看出一个精神阳痿的诗人形象。而哲学的、美学的、语言学的意义就流动在我们体内,和血液和诗本身融在一起。

或许有人会对雷默的诗歌说三道四,但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迄今为止,雷默的诗歌写作的确从人们所渴望的伟大和永恒返回了民间性。这就是雷默诗歌的价值所在。从这个角度去看,雷默应当无愧于当代中国第一流的先锋诗人的称号。

                         

                                        晓川,2007年8月8日写就于斗室。

                              (晓川,江苏著名诗人,江苏作协会员,现居南通)

 

 

                                                                雷默诗歌中的“蝴蝶效应”

                                                                                                       管一

 

“蝴蝶效应”是气象学家洛伦兹1963年提出来的。其大意为: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能两周后在美国德克萨斯引起一场龙卷风。

 一只亚马逊河流的蝴蝶曾经引起我最美好的幻想和猜测,它就那么轻轻一扇,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气象万千。我艳羡于这只蝴蝶的轻灵,也迷幻于它的掀动风暴时的孱弱,而不像我总是对生活十足的发力,却总是被碰的头破血流。我承认自己于生活理解,有着过多的“二元”审美意义上的束缚,尽管我的周围也爬满了日本女诗人千代的牵牛花,也有着质量很高的王维式的春眠,但因“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式的惯性思维,总是把自己局限于恶性的僵硬中,我曾经几乎感觉不到了春风的和煦,也体会不到了平常心的乐趣,而渐渐变成了一个索然寡味的世俗中人。07年一次偶然的网络浏览中,我有幸接触了雷默兄的禅诗,这些尘世中充满警觉的诗句让我为之凛然,并为之一亮:我终于见到了那只浅灰色的蝴蝶,它悄然扇起了足以掀动风暴的翅膀。

 

    一小块空地上

    风  吹拂着

    松树的叶子

    没有落下 

 

    听见窸窸嗦嗦的声音

    好像私语

    又好像一只松鼠

    嚼着坚硬的果子

 

    黄昏降临

    我能听见什么 

 

         ——《松树的秘密》,1995年

这是雷默诗集《新禅诗》的第一首诗,写的是松树的秘密,而我读到的是一棵没有秘密的松树,只是听到了一点窸窸嗦嗦的声音,这种声音就是大自然的天籁之音。而我们却总是期待着松树给我们能解构出让我们为之惊喜的秘密出来,如同我们刻意地守候着那些经不起推敲的小感想、小秘密、小心思,而自欺欺人地为之自恋为之雀跃。也许,这就是禅诗,这就是雷默兄诗歌的追求。正如雷默在一篇文章中所说,禅就是一种智,推而思之,智则是最简单化,就是把复杂的问题能够最简单化。这是一种高智商的人生观,而非功利心始然。在沾染了人生肤浅的铅华之后,我们总是把人生尽可能的复杂化,总是心甘情愿地钻进一个又一个的套子,总是无奈地被自己的欲望牵着鼻子走。尽管沿途的树们寂然无声,我们却怀疑它们正在搬弄事非,正在背后戳我们的脊梁,连一片悄然落下的叶子,我们也以为是暗箭袭来,一切都是草木皆兵的尴尬。

 《松树的秘密》一诗,短短的十行,我从中读到了安静,读到了无欲。由此想到了写诗的境界,我以为,当今写诗者可分三类。一者,引领潮流的人,二者,追逐潮流的人,三者逆流而上的人。但观芸芸诗者,唯追逐者众多(我亦然),逆流而上者却少之又少。首先这些“第三者”们一定得心态坦然,不能疑神疑鬼,朝三暮四;其次不能为了写诗而写诗,不能寄期望于诗歌的裙带功能;其三,当有独特的思想,不为人蛊惑的思想品质。而雷默兄,我以为就是逆流而上的诗人。至今,我没见过雷兄其人,我只是经常闯进他的博客园子东张西望,留连往返。我从中倾听到了松树的低吟,见到了白菊花的粲然一笑,领咯了二毛的大志若愚,同时更是若即若离地参悟了禅的蝴蝶震翅般的灵光乍现。 

 

    梅花从枯枝上

    吐出蕊

    思想者的头颅

    在夜里开花 

 

        ——《梅花》片段

 

 这是我喜欢的一段诗,它有一种从世俗中把我强拉出来的快感。我也曾数次的写过梅花,我的梅花是大自然的最后一滴血,是凝重的承诺,是愧疚,是逃避,而雷兄的梅花,是超然物外的思想者形象,是在深夜里回归夜色的梅花状的蝙蝠。这是轻灵飘逸的骨朵,也是怆然泣下的思索。我曾经以为自己不懂禅,其实禅不是一种明确的学问,它是一种态度,是一种慢,是一种停下来,是一种不为,更是一种拒绝。正如雷兄在夜行列车上所思考的:黑夜的舌头/光的舌头/它们亲吻着,《在夜行列车上》。这是大自然的神圣,这也是人性的神圣,更是造物主的赐予。

有时候感觉蝴蝶无处不在,而有时候感觉蝴蝶杳然逝去,它离我很远,又离我很近,它悄然扇动的翅膀如夜色中的花朵,它裹挟而来的气息会瞬间激发我内心的风暴。雷兄是一位倾听自然的人,也是一位善于释放蝴蝶的人,更是一位于千里之外策动风暴的人。 

 

                                                        2007-8-8晚。 

                                                                                     (管一,江苏诗人,现居徐州)

 

                                           一孔之见--“窥”雷默诗集《新禅诗》 

                                                                                                       古筝

 

在我还没有看到雷默的新诗集前,有一次我曾在酒桌席上打趣他:“你那些新禅诗都是写给尼姑看的吧?只有她们与禅最接近,因此你的“粉丝”也该是青一色的小尼姑。”我这是故意取笑他,别的男诗人身旁都是红袖盈香,谁让他非另类的搞个“新禅诗”,总给人高深莫测的感觉。

直至六月底,我得到一本雷默兄送来的刚出炉的诗集《新禅诗》,才大致对“禅”有了些宏观的概念。这初步的了解来源他诗集前沿的两篇论文:一篇《体验:生命的禅和诗》,另一篇《语言:禅与诗的障碍》。雷默说:“禅是人生的艺术实践,生命的最高体验,本质上与诗是一致的。”

我必须承认和肯定,这两篇论文的文字功力不浅,深入浅出,观点明晰,论据、论点旁征博引,从中可看出诗人深厚的诗歌修为和哲人的思想。但对其中的一些概念性的阐述,我有些仍时而明白,时而迷糊。雷默说:“禅是实际的东西,神、佛陀、无限、真理等概念对禅来讲是没有意义的。禅需要的只是事实。面对和尚的提问,禅师有时竟一言不发,而是更直接的棒喝,真正的摆脱了语言的束缚,达到通达无碍的境地。”读到这里,我开始犯糊涂,因为过去我一向认为禅和宗教密切相关。再看到后面的理论我更糊涂:“禅的语言甚至违背常理,与事实违背。”而前面他不是说“禅是实际的东西”吗?怎么到了这里又成了“语言与事实违背”?

我是带着多种疑问继续读下去的。其实我这人一向不爱读纯理论的文章,枯燥又饶人,何况是这玄而又玄的“禅”,要不是好朋友的诗集,早给我扔一边去了。读吧,诗学无边,继续学习。慢慢的读,细细的嚼,功夫肯定不负有心人,读到后面我居然品出别样的“檀香”味来。还好,在读的最艰难时没有半途而废,终可登高看到此处风景别样好。

“禅需要是活句”,雷默的这句话我很欣赏;但后面的“语言是禅的障碍”,我尚不能明白其中的深奥。对于雷默“诗歌对语言的排斥程度当然不可能像禅那样彻底”,我感到疑惑,如果诗歌排斥语言,我倒是觉得无诗可歌了。对于他的另一个观念“诗歌倘若要保持语言的流动不滞,同样必须放弃分析和逻辑,放弃偏颇的惯常语法,而直接把握事实。”这个我倒还能接受。

对于一个先有理论,后去身体力行的诗人,我还是比较敬佩他的这种实践精神。再细看了这本《新禅师》,共收录了诗人1990-2006年间的作品近200首,可见诗人对禅也研究了十几年。但我还是固执的认为,一个诗人不管他的理论多严谨,描绘的前景多么灿烂诱人,最终他拿出来的诗歌能够检验这些理论才最重要。所以,我觉得我必须要看他的诗歌,是否均体现了“禅”的本质和内核。

我随手翻倒第一页,一首诗歌《松树的秘密》便跃然眼帘,全文就10句:

 

    一小块空地上

    风 吹拂着

    松树的叶子

    没有落下

   

    听见窸窸嗦嗦的声音

    好像私语

    又好像一只松鼠

    嚼着坚硬的果子

   

    黄昏降临

    我能听见什么

 

我第一眼看到这首诗歌时,最初的感觉是一幅白描的炭笔画。但这幅画不是平面的、凝滞的,它是被风吹拂着,一些声音来来回回的在上面游动。我老是在想,风吹着松树,那些叶子为什么总不掉下来,我勾着看的脖子都望酸了,它还是不肯掉下来。我一直在等一片叶子掉下来,好砸碎我杞人忧天的脑袋。

却不断的听见“窸窸嗦嗦的声音”在头顶上摇晃,我感觉这声音像鸟儿抖动羽毛,诗人说:“好像私语/又好像一只松鼠/嚼着坚硬的果子”。这时候,我倒觉得到底像什么都不重要了,你此刻的心境怎样,你听到的就会是什么样的物体在运动的声音。这就是“禅”吗?

雷默在他的诗歌理论中说:“诗人往往只以简单直接的语言去描述事实,舍弃了那些于事实有害无益的纯粹的形容词和抽象的名词。有些词尽管处在修饰的位置,但仍是明晰的,可感知的。”我渐渐的有些明白,禅是一种境界,而禅诗便是这境界中的境界。

    “黄昏降临

    我能听见什么”

 

这两句的收尾,该和我前面的心境说相吻合。诗人能听见什么?天空、大地、黄昏、虫鸟、松鼠、风在诉说什么,你必须静心倾听,才能领悟。

再回头看,诗歌的标题《松树的秘密》,理所当然松树上会有松鼠和松果,可诗人非要说那些声音“又好像一只松鼠/嚼着坚硬的果子”,巧妙的把意象和通感不着痕迹的藏在一个“又像”中,语言实践了“简单和事实”的理论,却又变主观为客观了。文字轻松的抓住了事物的本质。我于这首诗歌的背面,看到语言回避了艰涩,在一片空地上回归到最初的自然,即“事实即意义”。

再读他其他的一些诗歌,以及他的代表作叙事长诗《二毛和我的故事》,真是越读越有味。有兴趣的朋友不妨读一读,虽粗读一遍,难以领略全部的内涵和空灵,但多读两遍,则像嚼槟榔一样,越嚼味道越醇厚。我就不多说了,好东西是要靠自己的悟性去体会的,再说禅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领悟的,那也需要与“禅”有“缘”。

让我们再回到诗歌的层面上,客观的看待诗人雷默和他的禅诗,它确实有其独特的表达方式和存在的意义。就像诗人雷默特立独行的个性一样,不为潮流所左右,孜孜不倦的追求一种内心的体验,而这种体验也给他的诗歌标上了一个区别于平庸诗人的烙记。因此他的诗歌,不仅仅值得一读,还有更高的诗学美学和心理学的研究价值。

我相信,禅宗的思想,禅活的语言,以及禅的人生态度和世界观,将使得诗人雷默的新禅诗在诗歌文本上的贡献,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和意义。

   

                                                      2007/08/03/ 

                                                                            ( 古筝,著名诗人,现居南京)

 

                                                         寻找苍茫——读雷默的《夜,城墙上》

                                                                                                              王岳新 

 

《夜,城墙上》

 

也许,那只是风中的一堵墙

 几百年前,朱元璋阻挡外侮的

 一道屏障,就像睫毛

 挡住宇宙的尘埃

 

挡不住的

 是时间,还有墙头上的

 草,城门空了

 汽车疾弛着,奔向远方

 

也许,那只是城砖的寂寞

 才会有鸟儿衔来草籽

 秋风吹拂,高高的树枝

 摇曳几多伤感

 

星星会落在我们身旁吗

 阿芳说,我们走吧 

 

    雷默的《夜,城墙上》是与他本人的其它诗歌完全不同的一首。读《夜,城墙上》读久了,就有一种迷人的苍茫笼罩着。这既没有准确时间又没有准确空间的进入方式让我着迷。就像好莱坞影片《体热》里那开篇的叙事笔调,镜头直接指向一个个炎热的场景,热湿的衬衫有种意外的美,一种近乎迷离的“热”吸引了我。诗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当年轻时的诗人西川游览青藏高原,哈尔盖的星空就直接驾驭了诗人的灵魂:“有一种神秘你无法驾驭/你只能充当旁观者的角色/听凭那神秘的力量/从遥远的地方发出信号/射出光来,穿透你的心/像今夜,在哈尔盖”。而当远古的陈子昂向我们走来,仰天赋《登幽州台歌》之时,那存在之外的苍茫就尽收眼底。诗与诗之间又是那样的不同,自陈子昂赋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之后,凡是纵论苍茫之诗,皆超不过此诗。而西川的《在哈尔盖仰望星空》我更看成是对“苍茫”本意的一种揭示:“我成为某个人,某间/点着油灯的陋室/而这陋室冰凉的屋顶/被群星的亿万只脚踩成祭坛/我像一个领取圣餐的孩子/放大了胆子,但屏住呼吸”。但像《体热》那样带有浓烈叙事笔调的,能真正呈现我们历史城郊之中的“苍茫”之诗又在哪?

 

    于是,《夜,城墙上》成为我寻找苍茫的又一起点与中心。

 

   《夜,城墙上》以“也许”起头,是诗人站在历史时空中对苍茫的一种敬畏。诗人说到:“那只是风中的一堵墙/几百年前,朱元璋阻挡外侮的/一道屏障,就像睫毛/挡住宇宙的尘埃”,而诗人将“朱元璋”、“睫毛”,这一古老、一个体的意象并构,即呈现出“墙”所承载的过去与现在。第二节中,随“挡不住的/是时间,还有墙头上的/草”历史时间的流动,“城门空了/汽车疾弛着,奔向远方”,这一句向我们揭示了“苍茫”的意义所在,我想,一旦等到“苍茫”自主言说,就必将是一次以“一”压倒“无数”的意境独白,也将是以“一”取代“无数”的诗意本真。在此节中,苍茫完全成为主体,成了“城中人”,而后工业时代的“汽车”驶向远方,成为历史苍茫中的“过客”,遂可见诗意苍茫的独特与迷离。第三节中,“也许,那只是城砖的寂寞/才会有鸟儿衔来草籽”,诗人重新回到人类的视野,看待“秋风吹拂,高高的树枝/摇曳几多伤感”的人类情感。这近乎在当代诗坛被众人遗忘的中国诗意再一次使其诗达到了“完美”的程度,“几多伤感”,不正是我们一直引以为荣的中国诗意吗?!更可喜的是,轻轻几笔就可得个全貌,这与讲求技巧、需要反复的当代之诗又是多么的不同。而真正重要的也就是唯一的叙事笔调在第四节中才出现:“星星会落在我们身旁吗/阿芳说,我们走吧”,以近乎“隐藏”着的“主人”说出最后的诗句之语,可谓意味深长,她仿佛是苍茫本身,又仿佛就是凡人一个,仿佛是人类传承中的“她”,又仿佛是人类诗意中的“他”,而这一切均源于诗中阿芳恰到好处的显现和她亲切熟识的名字。阿芳的这一句独白遂言说出横亘在历史时空中的苍茫未来。如果说西川的《在哈尔盖仰望星空》说出的是苍茫的秘密,那《夜,城墙上》则道出了这个国度历史城郊之中的苍茫。阿芳的“我们走吧”,这一平凡的语句使我相信它就是我们许多年后依然找寻的苍茫的叙事笔调。就像《体热》始终囿于“热”的影像而无法自拔,固执地在 “热”中寻找人性眺望海滩的窗口。而苍茫,却在时空不定、人去楼空、城墙敞开的千古流变中,向我们倾诉着迷人的诗意。这或许就是人类存在的理由,有一种迷人的苍茫笼罩着,但又是那么普通与深远。

 

星星会落在我们身旁吗?

 阿芳说,我们走吧。

 

                                             (王岳新,诗人,诗评家,其余不详) 

 

                                                     自然之为疗救——读雷默的《立夏》

 

                                                                                                宋宁刚

 

     《立夏》 

 

四月彗星一样划过

我的睡眠是黑夜的皱褶 

 

芍药接过牡丹的衣钵

布谷鸟的歌声是针灸的针 

 

雷默长于短制。和他的其他诗作一样,《立夏》这首新作格外的简洁、客观。全诗仅两节四句,读来不免让人感觉意犹未尽、仿佛还有下文的错觉。然而,没有了,于是回过头来再读……一遍遍,才读出了些味道来。

题目道出了时节。立夏。

“四月像彗星一样划过”。之后,“立夏”日接踵而来。四月作为时间,总不免抽象,即使它和其他月份一样,是我们每个人以自己的生命去经历和走过的。我们对时间的感知自然首先是在时间之中,然而也不乏另一种可能:我们置身时间之中,却忽略了时间,尤其是忽略了对我们的意义——我们在时间的流逝中做了什么,以便算得上自己的时光没有虚度。身在其中却不自觉,这大概是人们更真实的常态。于是,当时间过去,人们带一种惊讶,甚至不可思议和难以置信的情态回望或者感叹。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四月像彗星一样划过”,敞开了它在语词背后的意涵。四月的时光匆匆而逝,这种惊觉来自“立夏”的提醒——就像人们在某些其他时节作出的类似惊呼。当五一或者端午临近,人们会惊呼一年已近半;当元旦和春节的临近,人们会惊呼一年又过去了。由于当代生活的匆忙和紧张,生活节奏的不断加快,对一年将逝的惊呼据说已经提前到了“十一”,这也从一个侧面反应出人们对生活的奔忙、对时间匆匆而逝的某种焦虑。

“四月像彗星一样划过”。已然逝去的时光在人的不自觉中有一种没有现前的错觉,只在某一提醒下的惊呼,才忽然感到时光仿佛于瞬间逝去。“像彗星一样划过”,不仅为这瞬间所感觉到的逝去提供了形象的比喻(望着彗星划过,人们也会“惊呼”、“惊觉”),也为这逝去的时间找到了恰切的空间喻体,抽象的逝去的时间因此得到了可把握的空间的转换。

“我的睡眠是黑夜的褶皱”——对时光消逝的突然的感知,来自于睡眠的醒来。可以想见,诗人从梦中醒来,想到刚刚来临的这个白天是“立夏日”,于是想起自己的睡眠,那安于枕上的睡眠,不过是黑夜的褶皱。这时的“我”是微末的,也是从黑夜的褶皱中醒来而清醒的,更是因为对时光流逝的自觉而获得尊严的。“我的睡眠是黑夜的褶皱”,正如“我”的醒是着世界忙碌的褶皱。诗人想起之前看到(或者在起床后看到)的自然——芍药花开,布谷鸟鸣叫……于是有了——

“芍药接过牡丹的衣钵”——从时序上,芍药开于牡丹之后,接着牡丹的落而开。这种前后的相接相续当然可以说比喻性地说是衣钵的传承,但这种接续在什么意义上才不仅仅是个聪明的比喻?在什么意义上,芍药才真正“接过了”牡丹的“衣钵”?大概在于它的清人耳目、养人心性上。无论谁,哪怕为生计、为物质上更多的占有而忙碌、辛苦的人,当他停下身心的操劳,瞥一眼时节的转移,自然界的生长和变化,大概都会程度不同地为之感动。而更为细心的人,不仅看到了自然的更替,而且看到了“衣钵”的相续,生命有更迭,而给人以沁人心脾之感的自然的慰藉不灭。因此,这里的“芍药”和“牡丹”只是两个具有代表性的意象,它们还意味着——或者说在它们身后,是无数的其他花草树木,进而是整个自然界在春夏之交的葳蕤繁茂,是它们的多彩和旺盛的生命力带给人的无限的愉悦和希望,对生命的赞美与自觉的意识。

可以想象,在某个静谧之处,山林、公园或任何一个宁静的有花草树木生长其间的地方,被“立夏”提醒了时光之匆忙逝去的诗人,在惊觉中心门大开而有所悟,宁静地开着的花草触动了他,布谷鸟的歌声则更深地打动了他——

“布谷鸟的歌声是针灸的针”。

从其表现方式上,歌声是针,和四月是彗星一样,化无形于有形,于具体。重点在于,歌声何以是针,尤其是“针灸的针”?初读之时,我们甚至会觉得将歌声比作“针”有些生硬,而后细想,方才觉得这个比喻意味无穷。歌声是针,其恰切和神妙之处在于,将嘹亮、清脆的歌声带给人的脆生生的、切入肌肤的痛感——痛快之感表达得无比彻底。更重要的是,这“针”不是一般的针,而是“针灸的针”。这是个极为具象、又极具象征意味的中国意象。它表达着一种独有的文化和生命经验,它意味着一种传统,中国文化的传统,和在此文化传统之下诞生的中医传统。从表意上说,“针灸的针”首先意味着一种疗救。歌声作为一种自然的天籁之音,同时又作为“针灸之针”,它疗救什么呢?疗救奔忙中早已“生病”,而只在某个时候才会突然警醒的身心——心的病往往在于迟滞和麻木,身的病则在或显或隐的“痛”。而它们惊觉正在于对麻木和病痛的“痛感”的感知。的确,歌声作为“针灸之针”所疗救不自觉的不仅是心,也是身。所谓心病身医,身病心医,所谓物随心转,这也是独有的中国智慧和经验。“针灸之针”作为疗救,与它所代表的文化一样,其特点在于道法自然,在于人道契于天道,在于心不颠倒。就此而言,布谷鸟的歌声作为“针灸的针”,其效用可谓大矣。

秉承着自己一贯简约的风格,诗人以从“立夏”之日的到来而惊觉“四月彗星一样划过”,进而想到自己的睡眠,再到被身外的自然所打动——看见自然芍药继牡丹之后的盛开,听到布谷鸟的“针灸的针”一样的歌声,完成一次内心的自我清洗和“疗救”,四句短短的诗构成了其不易察觉的深处的完整。而这种方式也应和了诗的本质:以约制博(博杂/驳杂),以简御繁。某种程度上可以说,雷默所有的创作都在朝此方向努力,朝诗的本质的方向努力。 

 

                               ( 宋宁刚,南京大学哲学博士,诗人。西安财经学院教师)

 

                                                        寻求生命的禅意作者

                                                     ——读雷默先生和他的《新禅诗》有感 

                                                                                                    栉风沐雨 

 

    最近,一次偶然的机缘,让我在博客上阅读到了雷默先生的诗集《新禅诗》,尔后颇有感触,萌生了想写一篇读后感的念头。这种想法困绕着我,直到今天提起笔来付诸实际。可是,在缺乏对诗人深入接触了解的情况下,要想正确解读诗人的作品似乎很困难。好在这仅是一篇读后感,要说的也仅仅是我自己的感受,至于这种感受是否准确反映了作品的原貌,倒不重要。

    因雷默先生为这本诗集取名《新禅诗》,在解读它之前,我们首先要弄明白什么是禅?在我看来,禅就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一切客观存在的本原,简单的说,就是存在的本原!这个概念很大,也很抽象。然而在现实中,很多人由于受到各种欲望的摆布,内心已经忽视或丢失了很多本原的东西,有的人甚至到了搞不清楚自己活在这个世界的目的和意义了。这不是危言耸听,事实上的确如此。那么为了更好的理解禅意,我举个简单的例子:

    一条小波浪很痛苦地对大波浪说:为什么你们的浪境那么好,而我的这么差呢?大波浪说:你的痛苦是因为你没有看清楚自己本来的面目。波浪只是你短暂的现象,其实你是水!小波浪终于明白了自己和大波浪一样是水。那么,既然都是水,自己和大波浪本来就是一体的,还痛苦什么呢?而这,就是禅意的存在。

    至于为什么要在禅意前面加上一个新字,我认为这是融入了雷默先生自己思考的一种明证。我从晓川先生的评论文章里了解到,雷默先生是早期先锋诗人集团的成员之一,后来由于种种原因,集团自动解散了,诗人们也都归隐了。但是,这种归隐并不等于诗人从此就不再写作了,这仅是换了一种思考的方式。归隐下来的雷默先生潜心研究起禅诗来,至于为什么选择这个研究方向?我不得而知。当然,我想这应该与一个人的个性有关系。我从雷默先生的博客里进一步了解到他的正直与刚烈,从骨子里,他是瞧不起诗坛上一些千奇百怪的现象的,一些人为了追名逐利不择手段,名为写诗,实际上干的是损害诗歌的勾当,诗风浮华糜烂,背离了歌颂人性真善美的大前提,实在是让人不齿!我想,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吧,雷默先生反向追求一种真实的淡泊,而禅诗正好符合了这样的心境要求,因为禅意就是要求一种简约,一种轻,一种静……。只有这样你才能透过事物的表象发现真实,发现存在的美。这有点符合哲学的范畴,但实际上禅意还不能简单等同于哲学,它是一种存在,而哲学简单的说是研究存在的学问和方法,因此两者是有所区别的。

 

                        ……

 

                     现在,它终于停泊在

                     青山之上,蓝天下

 

                     倒映在秋浦河。而我

                     在一辆疾驰的汽车上 

 

                     山、水,蓝天和白云

                     每天的离散和际会

 

                     刹那间,汽车拐弯

                     我已置身局外                 

 

                            ——《秋浦白云》

 

    从这首诗中,可以看到一种简约、明快、驿动性的美。背景是纯白的、没有喧哗的,因而它是简约自然美的。青山、蓝天、秋浦河、白云,这些都是静物,而静中有动。尽管如此,刹那间,汽车拐弯,我已置身事外了,我就看不到它了,我多么痛苦!最后这两句,传达表现了诗人的悲悯情怀——现代生活对于禅的破坏,使自然优美的景物离我们越来越远,美变得短暂,变得容易丧失,而禅同样也面临着这样的危险。据诗人后来印证:在秋浦这样美丽的地方,青山、蓝天、白云,它们每天离散和聚会,这种变化就存在了禅机。此外,那样一幅美丽图景,本身就是无上的禅境存在。

    荷尔德林有诗句写到:人,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万恶之源》)。表面上看,人显然不是诗意地栖居的,因为现实生活那有那么诗意呀。人们每天奔波忙碌着,好似并无诗意可言。但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呢?通过哲学家海德格尔的研究,后人对这句诗句有进一步理解:荷尔德林强调的是,人应该以审美的人生态度自由居住在大地之上。这样一来我们就发现,这是一种多么崇高的人生态度呀!我们诗意地生活,诗意地对待生活中的一切,那么,那些卑鄙龌龊的无耻反动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而这,就是荷尔德林诗歌的魅力所在。雷默先生无疑就是具有这样心志的诗人,他通过《新禅诗》进行无声的呐喊,他就是要诗意的栖居。表现在诗歌上就是要剔除那些有害杂质,让诗歌纯净,进而让人生纯净。

    诗歌的历程是一条充满痛苦的历程,正如柏拉图那句名言:因心灵寻求光芒,必受光芒之苦!因为有很多愚昧的人们已经适应了黑暗无光的环境,而已经寻求到光芒的人,又怎么能让他们一下子就接受那样的光芒呢?他们甚至会倒过来认为你才是愚蠢的。我之所以这样说,目的就是想突出一点:一个真正的诗人是要耐得住寂寞和孤苦的!雷默先生显然没有放弃,无论他在诗坛还是不在诗坛,他仍然在坚持写诗,坚持自己的创作理想,这是十分可敬的。

    我想,从现代诗歌的历史看,时间并不长,大约是从民国时胡适先生开始计算的。这是一条缺少经验的道路,在这条路上,很多真正的诗人进行了不懈的探索。雷默先生显然就是这样一位探索者。因此,无论他的诗歌在别人的眼中如何,他都是值得我学习的榜样!因为这世界原本没有路,正是因为先行的探索者多了,才有了路。那么,当我们今天行走在诗歌的这一条条或宽或窄的路上的时候,就没有理由不向先行的诗人投去深情的一瞥。 

 

                                                                                            2007.08.24夜

 

                                                                                 (沐风栉雨,诗人,其余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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