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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默,中国当代新禅宗诗派的创始人,代表人物。《佛教文化》,《禅露》、《禅》、《诗歌月刊》、《诗选刊》、《诗潮》以及美国《新大陆》、《TALISMAN》(英语诗刊)等杂志都介绍过他的诗文。现居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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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雷默的诗始于侯马的推荐,是在一张报纸上,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的作品,没想到他遁入了自由的互联网世界。 ——桑克《互联网时代的中文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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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诗歌研究》推出了一位重要诗人:雷默 ——阿翔《九十年代主要民刊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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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默倡导“新禅诗”已有二十年了,这令他不可能成为诗坛主流,他的价值在于面对这个不纯的时代,最终写出了开放的纯诗:本诗多有现实的质感和艺术性。 ——伊沙《新世纪诗典》第三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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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默的诗歌风格简静,境界高远。诗歌形式大多短小,语言从容,语气淡定,没有深奥与玄秘,禅味自然,读后特别能深入人心。——宫白云《对自然与人类境遇的忧患与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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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默把古老禅理融入时代意识表现于汉语白话文新诗,使得已有千年根系的禅诗萌发出新的形态和生命力。雷默的禅诗是真正的现代禅诗。 ——呼岩鸾《古代和现代,佛诗和禅诗:以舍利和雷默为例》

【月色江河访雷默】 

(请选择你最经典的一两行诗句,作为访谈的题目)

 

                                                       祖师西来意,满坡野栗子 

                                                          ——江苏当代诗人系列访谈 雷默篇 

 

问者:月色江河(诗人、评论家) 

答者:雷默(诗人)

访谈形式:电子信箱

地点:淮安——南京

提问时间:2013年5月20

回答时间:2013年月日

 

月色江河: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请简要介绍一下你的写作历程。

 

雷默:在高中时代我就尝试着写作,主要是模仿,写一些散文。1982年开始写诗,最初是从模仿徐志摩、戴望舒、泰戈尔、冰心等开始的。后来读到北岛、舒婷、顾城等人的诗,又开始了新的模仿。那时,我有一个本子,抄写了好多他们的诗。特别喜欢北岛和顾城。北岛的冷峻、顾城的童话特质都深深吸引了我。我的写作主要经历了这样几个阶段,第一阶段主要是模仿,朦胧诗、象征主义、意象派,都有模仿。第二阶段从1990年开始,正当我感觉模仿下去永远没有出路并为此苦恼的时候,读到了《五灯会元》以及禅宗方面的书,还有废名的诗歌、小说以及美国诗人加里·斯奈德的作品,我决定去探索中国当代禅宗诗的写作。于是,我提出了“新禅诗”的概念,并开始尝试。这个时候的重要作品有《二毛和我的故事》系列作品。这组作品至今虽然没有在国内正式发表,但通过《先锋诗报》、《诗歌研究》、《非非》等民刊得到了很好的传播,引起了广泛关注,被认为是我的成名作。第三个阶段是2007以后,由于人生经验的丰富,对世界的认知更为直接,诗歌的写作不再满足于机锋禅趣,而是更多体现个人禅思以及对禅境的开掘。

 

月色江河:你处女作是什么时候发表的?刊登在什么报刊?当时,你在什么状态下写成的?现在,你对处女作满意吗?

 

雷默:我最初发表作品是1988年,刊发在《星星》诗刊。一首是1987年写的《死亡经验》,一首是1986年写的《红色的五月》。当时的状态还是不错的,那段时间,我经常去长江边幕府山枯坐,这两首诗写了我在山里感悟到的一鳞半爪。对这两首诗,我还是比较满意,因为里面有我的体验。

 

月色江河:谈谈你的人生经历?在你人生历程中,最令你难忘的事是什么?最让你感动的人是谁?

 

雷默:我1963年出生在江苏海安一个贫穷的农民家庭。高中毕业学了化工专业,后来分配来到南京一座国民党逃离大陆时留下的化工厂。进厂没多久,我就后悔学了这个专业。1992年,南京电视台招聘记者,我说服考官让我报名,结果四轮考试顺利过关,岗位也定下来了,做节目策划。然而,由于《先锋诗报》当年属于非法出版物,其中一位同仁在山东出事了,因此,所有先锋诗报成员都上了派出所的黑名单。政审出了问题,电视台自然去不成了。天生我材必有用。1993年,我进入了广告界,先在广告公司做文案,后来做创意总监,策划的案例包括巨人脑黄金、养生堂朵尔胶囊等。后来由于南京的广告氛围不好,做创意的不如卖媒体的,我就转去了甲方,进入当年南京珠江路一家知名的IT企业,担任企划总监。如今,我又在另一家民企从事品牌推广工作。1998年前后,我担任过当年网络文学著名网站《橄榄树》的大陆编委,负责诗歌编辑。2000年,我策划编著过两本网络文学书籍,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三个月销了15000套。2012年8月,江南时报邀请我策划并编辑《中国诗歌地理》专栏,目前做了10期,反响还不错。

 

我最难忘的事情和最感动的人应该是同一回事。毕业分配来南京时,由于家贫身无分文,是我的高中语文老师丁华老先生给我寄了30元钱,让我开始了人生新的旅程。至今我在心里怀有深深的感激。

 

月色江河:你的诗歌的艺术特征或风格是什么?你在创作上追求一种什么样的风格?你认为自己达到了吗?

 

雷默:我一直寻求在我的作品中保留中国唐诗的某些基因,包括简洁的语言风格以及对山水自然的体悟。总体来说,自然朴素,言简意深。是否达到了,我不敢肯定,有待于进一步的探索。

 

月色江河:你诗歌风格的形成,受到哪些诗人的影响?

 

雷默:今天来看,给我影响最深的诗人应该是王维、孟浩然、加里·斯奈德、特兰·斯特罗默。王维通过简单的“空山”、“日色”、“翠竹”、“流水”,表现圆满自在、和谐空灵的禅的真如境界,也即诗的艺术境界。他不以文字、议论、才学为诗,一味关注内心的体悟,契合了禅宗“但睹性情”、“不立文字”的义旨。孟浩然的诗平易而朴素,冲淡而深沉。加里·斯奈德自然平静,用他自己的话说“我的诗或许更可接近于事物的本色以对抗我们时代的失衡、紊乱及愚昧无知”。斯特罗默的诗歌内敛、沉静、纯粹,同时融入了对当下的深刻思考。其意象之陡峭,闪烁着奇丽的智慧光芒。这很像一些禅宗公案,可以终生参悟。

 

月色江河:你早期的诗歌与现在的诗歌有哪些变化?

 

雷默:早期诗歌在诗艺上显得简单而粗糙,斧凿的痕迹明显,如今相对成熟。特别是在语言的运用上,表现得更为节制。今年以来,我尝试类似于唐人绝句的写作。试举一例:《立夏》。四月彗星一样划过/我的睡眠是夜的皱褶//芍药接过牡丹的衣钵/布谷鸟的歌声像针灸的针。在诗歌境界上,早期作品常常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如今由于经历和阅历的增加,对于世界的认知更为全面而客观。

 

月色江河:你在写作时有什么习惯?这样的习惯对你写作重要吗?

 

雷默: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我的诗歌灵感大多来自自然。具体一点,来自于南京北郊长江边的幕府山。这是一座荒芜了多年的野山,我常常一个人在山林里徘徊、枯坐。无论春夏秋冬,无论白天黑夜。如果多日不去山上走走,我的诗歌源泉也就枯竭了。1989——1995年,我曾经在幕府山的一座山丘上居住了几年。幕府山之于我就像岘山之于孟浩然,终南山之于王维一样重要。有评论家称我为“幕府山诗人”。

 

月色江河:你在诗歌创作中有没有困惑或迷茫?如果有你,你是如何化解或解决的?

 

雷默:困惑和迷茫主要是在自己诗艺一直没有长进的时候。常常坐在电脑前,敲了几行,感觉太差,就直接删掉。然后是一段时间停止写作,去读书,或者去幕府山。

 

月色江河:你的诗歌代表作是什么时候创作的?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创作状态?如果让你选,你最满意的是哪首诗?

 

雷默:对我来说,所谓代表作,往往是一种机缘,或者说是一次开悟。事先并没有写作准备,而是在一种无欲无为的状态下,突然从心中流泻出来。最满意哪首不好说,就说选入2012中国最佳诗歌的那首《秋之诗》。2011年一个秋天,午餐后,我跟同事走到徐庄软件园狮子山附近的小树林里,我们坐在草地上晒太阳。静静的阳光下,我看到了鲜艳的树叶和红彤彤的果子,什么也没想。当天晚上,我写了这首诗:秋天吐出美丽的诗篇/让所有的聒噪突然失声//鲜红的叶子,静谧的果实/荒芜岁月的诡秘之花//当云雾散去,温暖的阳光下/我们,多么虚无,而又欢喜。

月色江河:作为“新禅诗”的倡导者,我觉得“新禅诗”这个概念很有意义,它至少为新诗的审美增加了有益的拓展。请问你是什么时候提出这个概念的?这一概念主要受到哪些方面的影响? 

 

雷默:前面说了,我最初主要是模仿朦胧诗和外国现代诗,阅读的书除了文学之外,还有一些西方哲学。从黑格尔、康德,到萨特、胡塞尔、伽达默尔等。后来,我开始读东方哲学,从老子到庄子,以及一些关于禅的著作,包括《六祖坛经》。经一位朋友推荐,我读到了《五灯会元》。这是一本对我影响极大的书,古代禅师的生活、特别是他们互相印证的那些公案像一盏盏明灯,首先明确了我的人生价值追求,也给了我诗歌的方向。

    于是,我提出了“新禅诗”的概念,并开始写作。1990年左右,我跟南京大学英语文学专家张子清教授谈了我的想法,他说可以尝试。

    于是,1991年的春天,我和江雪、三陵等诗人与张子清教授在南京大学有过一次聚会,讨论了禅宗和文学之间的关系以及怎样创作反映当代生活的禅诗。后来,我和张子清分别邀请了当时在审美趣味上相近的诗人如高柳、伊沙、丁芒等加入。1993年,由张子清编选了一个诗集,名为《新禅宗诗》。那是一本32开本的白皮书,中英文版本。1994年,张子清教授在美国英语诗刊《TALISMAN》第13期上曾发表了一篇题为《THE NEW ZEN POETRY IN CHINA》的文章。他在“The Emergence of New Zen Poetry(新禅诗的出现)”一节中介绍了当时的情况。《TALISMAN》同时刊登了张子清教授翻译的我的三首诗。

    

月色江河:新禅诗与旧禅诗有什么不同?

 

雷默:什么是新禅诗?首先说古代禅诗。大多学者会把高僧大德的偈语也归为禅诗。如六祖慧能《无相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但我认为,这类偈语与王维、寒山的诗有很大的差别。偈语只是借助了诗的形式,旨在说禅理。王维、寒山的诗并非说禅理,而是指向审美,给人提供了禅的审美意趣。

    在《新禅宗诗》一书中,我写过一篇《关于禅宗诗歌》的短文,文中说,禅是人生的艺术实践,生命的最高体验,因此,禅宗诗歌所关注的正是生命的独特体验。同时,我提出了“活的语言”这一概念。所谓活的语言就是充满个性的体验语言,而非现成的死的语言。我是从《五灯会元》里禅师们的对话中悟到“活的语言”的。这种语言留下了大片的空白,空白之中却又充满机锋妙趣。1992年,我还写过两篇小文,分别是《体验:生命的禅和诗》、《语言:禅与诗的障碍》。前者发表在1993年第一期的《佛教文化》上,后一篇后来发表在《禅露》2002年夏季刊。

    当然,取名“新禅诗”也有诗歌形式的考虑。我们毕竟不是写格律诗。另外,还有时代的考虑,王维、孟浩然生活在农业时代,山水、自然仅在咫尺,而今我们生活在钢铁、水泥为主的城市中,难以与自然融为一体,我们的生活已经发生了很大改变。因此,所谓新,是对诗而言的。禅是没有新旧的。

 

月色江河:你说过:“写作是一种立场的表现,没有立场的写作毫无意义。”能否结合你的诗歌创作具体地谈一谈?

 

雷默:我这里说的立场是一种态度。对世俗诸事诸物的态度,对人生,对世界的态度。用当下流行的说法,有价值观的意思。我觉得一个人的写作,必须是自己价值观的体现,是自己对世界认知的艺术表现。举个例子,春天雨后的清晨,我在幕府山下的江边漫步,看到幕府山云雾缭绕,我写了《春气》这首诗:夜里落下的雨/早晨不见了//早晨升起的雾/中午不见了//中午照耀的光/晚上不见了//小僧看见天边的彩霞/师云:看。这首诗,充分表现了我对世事无常的认知,以及从容淡定的人生态度。

 

月色江河:最近,你在主持《江南时报》“中国诗歌地理专栏”,在诗界反响不小。请简要地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个专栏。

 

雷默:关于《中国诗歌地理》专栏,这是一个偶然的策划。《江南时报》的“文艺范”专版是我一个朋友在做,那天我去报社找她有事,她说可否帮忙以诗歌为主题做一期,我就答应了。回来一想,只做一期没意思,就想到了“中国诗歌地理”,这样可以让诗歌持续文艺范下去。没想到,报社总编答应了。真是要感谢这位总编,给诗歌开了这样一个大窗户。

“中国诗歌地理”以一个城市或一个地区为单元,对中国当代诗歌进行扫描。主要介绍各地当下依然在写诗的诗人,群体推出,集中亮相,让人们在山水、古迹、房价、GDP之外,从诗歌的角度去感知一座城市。

在专栏里,我每期给一个诗人做访谈。江南时报在新华报业集团里是张小报,没想到我的访谈凤凰网和搜狐网同时做了转载。

 

月色江河:你生活在南京,对南京的诗人们比较熟悉,给大家介绍一下吧,最好能具体一些。

雷默:南京诗人不少,我认识的有韩东、马永波、胡弦、古筝、雪丰谷、黄梵、海波、育邦、愚木、江雪、朱朱、吴晨骏等。南京诗人相对比较沉寂,大概是这座城市的归隐特质让大家比较安静吧。当然,也有少数活跃的。

 

月色江河:马克思说过这样一句话,人类掌握世界有哲学、宗教、艺术三种方式,哲学追求真,宗教追求善,艺术追求美。然后,当下有些诗歌,非常低俗、庸俗、媚俗,看不到一点“艺术美”,请问你是怎么看待这样诗歌?你对“艺术追求美”是怎么理解的?

 

雷默:大概是受到了西方后现代主义的影响吧。但我觉得审丑终究是一个调剂,并非人类审美的主流。打个比方,臭豆腐好吃,但一般偶尔食之。况且臭豆腐大多在市井叫卖,难上正规宴席。春江花月夜,具有永恒的美。

 

月色江河:有人认为诗歌是小众艺术,它不可能像小说那样有很大的受众面。请问你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这一话题,又引发了诗歌到底为谁写这个老而又新的问题?

 

雷默:小众艺术没有什么不好。就像郊外的月色,非常美。我们不能因为那些整天守着电视机的人不去看月色,就说月光不美了。诗歌为谁写,我说,首先是为自己写,因为我需要写。不管有没有去人看月亮,月光总是静静照耀着大地。如果有几个人喜欢我的诗,或者后世还有人读我的诗,大概是因为趣味或者缘份吧。

 

月色江河:请简要地对目前江苏诗歌进行一个总体地介绍和评价?你喜欢的江苏诗人有哪些?

雷默:我深居简出,对诗坛不太关注。近来《做中国诗歌地理》专栏都是各地诗人在协助组稿。江苏诗人很多,很多人的作品没我都没读过。在我了解的诗人里,韩东、胡弦、小海、庞余亮几个诗人的作品比较喜欢。

 

月色江河:你是如何保持自己的阅读?

 

雷默:如今的阅读主要在网上,偶尔也会去网上买些书。阅读的书一般放在枕边。

 

月色江河:在你个人阅读史上,有哪些难忘的记忆?

 

雷默:废名、川端康成、米兰昆德拉、海明威的小说,丰子恺、朱自清的散文。曾经抄写过北岛、顾城、博尔赫斯的诗。中学时代从一个乡村医生那里得来的《唐宋名家词选》以及表弟从新疆寄来的《唐诗三百首》。

 

月色江河:最近你在阅读那些经典著作?你反复读的书有哪些?开出你最喜爱的十本书?在这十本书中,有哪些书对你的诗歌创作产生过深远的影响?

 

雷默:最近在读《历代高僧传》。反复读的有《五灯会元》、《王维诗全集》、《孟浩然诗全集》、《特兰·斯特罗默诗歌全集》。最喜爱读的除了上面的,还有《雪国》、《易经》、《海明威短篇小说》、《唐诗三百首》等。这些书对我的影响都很大。

 

 

(月色江河,诗人,批评家,现居淮安。)

 

 

请提供以下资料:

 

1、    雷默文学档案

 

1988年在星星诗刊第一次发表诗歌作品,1989年加入《先锋诗歌》民刊,1990年与江雪等人创办《诗歌研究》民刊;1991年提出新禅诗概念,1992年完成《体验:生命的禅与诗》和《语言:禅与诗的障碍》两篇文章,后陆续在《世界语文学》、《大河》诗刊、《佛教文化》、《散文》、《禅露》、《禅》、《一行》、《新大陆》《诗歌月刊》、《诗潮》、《诗选刊》、《扬子江》诗刊等杂志发表作品,1995年,美国英文诗刊《TALISMAN》介绍了我的新禅诗。2007年出版个人第一本诗集《新禅诗:东壁打西壁》,有作品收入《2012中国最佳诗歌》、《新世纪诗典》等重要诗歌选本。禅诗研究者张黎说“对现代禅诗流派的形成有着促进作用的三个人:洛夫、北岛、雷默。” 

2、    个人近照三张

(略) 

3、    雷默诗歌代表性诗歌三至五首

 

栽树

 

一个人一棵树

两个人两棵树

老师说

栽了下学 

 

一棵是榆树

一棵是枣树

都是小的 

 

我的栽山上

二毛的栽山下

老师说

这是哪年的事 

 

夜来好风

 

                1990

 

黑暗

 

双手触摸的黑暗

鼻孔呼吸的黑暗

 

眼睛看见的黑暗

耳朵听见的黑暗

 

在黑暗之中

心灵就像沉睡的黑炭

 

雨点敲打着

那是盲人的拐杖

 

花朵,春天的舌尖

轻轻地亲吻着。黑暗。

 

                   2009

秋浦白云

或许,一小时前

它还在海上   

 

在另一条河的两岸

跟在羊群后面   

 

或许,就是刚才的 

那场雨,在山涧里流淌   

 

现在,它终于停泊在 

青山之上,蓝天下   

 

倒映在秋浦河。而我 

在一辆疾驰的汽车上   

 

山、水,蓝天和白云 

每天的离散和际会

 

只是刹那间,汽车拐弯 

我已置身局外

 

                2007

 

竹海

 

风,每一阵

或者每一丝

都留下了踪影 

 

在蜘蛛网上。蝴蝶的

翅膀上。每一片竹叶

都是会说话的舌头 

 

雨,或大如倾盆

滑过一节一节的竹

沿着山涧 

 

或细如牛毛、花针

粘住尖尖竹叶

鹅卵石,湿润如眼 

 

还有光,总可以垂到

地面来,让泥土

发出发亮 

 

我和你,还有黑夜

都是竹海的过客

或许,也留下了什么 

 

                  2008

 

雪后

 

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

雪后的空气清冷、幽秘

世界干净而透明

像一块刚刚擦过的玻璃

又似一盘重新开始的棋局

黑与白,悲与喜,从容与匆忙

动者愈动,静者愈静

记忆,冬眠深处的蛇

突然苏醒,伸出了舌头

树影、车流、岩石

岩石背后的风。风中的叶子

叶子下面的拥抱和亲吻

雪覆盖了山峦,多么短暂

唯有静虑,像冰棱

在缓慢的冬季,在黑夜中

持久地悬着

孤独的冷冷的芒刺 

 

                   2009

 

海洋

 

黑暗,一片大海

时间,一片更深的洋 

 

我们在睡梦中

在海和洋的唇齿间 

 

海洋激荡着

浪花撒向穹宇 

 

星星、花朵

鹅卵石、蛙鸣

石油,在燃烧

 

2011

 

夏日午后读禅诗

文/王心丽

 

  雷默送我一册新禅诗集《东壁打西壁》。这诗本来六月出版的,却拖到了七月。读诗如同散步,读诗如同品茗,世间恐怕只有禅诗可以这么心静如水地读。或许因为禅诗就是这么写的。诗中没有功名欲求、没有装饰、掩饰、雕琢,有的仅是一种真如心境。之前,我有一本古代的禅门故事。那本小册子是2001年春天在长三角书摊上买的。那段时期经常在书中看到“禅”字,想自我提升,入个门。袖珍的小书中有短小的禅门故事,有随意的禅画,还有一些偈子。单单是“本来无一物”这五个字,就悟了好几年,总是乎悟出点什么的时候,又被打发回原处。觉得自己需要从缠身的烦恼中摆脱出来、需要走进一种什么也不为的单纯;需要一个空间,这个空间能把逼仄生活环境放大,在五光十色的物欲世界中淡出辽远的空白。读想读的书,写想写的作,把随心随境的文字印成书,然在生活中却不得这个境界。只能读能够读到的书,写能够写的作,只能顺应着,在顺应中寻觅“再生”的契机。

  “新禅诗”在形式上不同于旧禅诗,旧禅诗悟理,新禅诗悟境。旧禅诗是农耕社会的禅诗,新禅诗是数据时代的禅诗,新禅诗可以信手写在网络上,写禅诗的人并非都是僧侣。新禅诗也不同于当代中国诗坛上的诗。禅诗和诗同是诗,但不是一个门里的诗。无论新旧,禅诗里没有强烈的情绪;没有呼喊,没有嚎叫、没有呻吟、没有赞美。无所谓卑,亦无所谓亢。诗坛上的诗,即使是写下半身如火如荼的欲望的,哪怕贫困到要被“包养”,也要端足“我引导中国诗坛新潮流”的架势。而新禅诗不是这样的,它是地上的“我心故我在”,不事张扬,不重形式的质朴,如风、如水,如花,如叶,简约含蓄,“言近而旨远,象现而意深”。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朦胧诗”之后,中国的诗人再也发不出回肠荡气的声音,诗句日渐冷凝晦涩。各类官办的诗刊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大多停刊,文学的先锋——诗人,有很大一部分从中国诗坛的名利场上溃散下来。后来虽有诗人们竖起自己旗帜,各守一方山头的,无论贴上怎样的标识,搞出怎样的行为,也挽救不了诗的颓势。曾有这样的说法:写诗的人比读诗的人多。中国诗人不再拥有八十年代初期的光环。到了九十年代末“诗人”成了窘困文人的代词。就算一年发表一百首诗,一首诗五十元稿费,也才刚刚过“低保”线。除了少数被官方包养、供养的诗人,大多数诗人为生存、为最基本的“吃饭”问题,脱掉“诗人”的外衣,做起别的活计。诗人要房子住,诗人的孩子要上学,诗人还有年迈的父母要赡养。二十一世纪,在社会上走四方,不定在哪个角落、哪扇窗口、哪把交椅上,一不小心就会遇到曾经被称作“诗人”的人。生即死,死即生,物质不灭,诗坛上的诗,生命之泉日益干涸。诗坛下的诗却再生了。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禅是无处不在的。“禅”把当代诗人的身心渡到了广阔的真如世界,新禅诗便诞生了。这时诗人不再为虚晃的貌似宏大的时代主题而放歌,也不再为做诗而做诗,放大、夸大矫情。诗人不再以诗为生,不再以诗去谋取什么名与利。诗,不再是“工具”和“手段”,不再为宏大主题讴歌,不再为悦“主流”目光吟诵,宣泄那种与自己本不搭界的情绪。白天,诗是诗人的影子,跟随“走四方”“讨生活”的诗人奔波劳碌;夜晚,诗是诗人的梦境,是诗人心底的那一泓透明的镜泊,倒映的何止是春夏秋冬,阴晴圆缺!

  一诗一境。“悟”是:“顺”中的“逆”。“得”中的“失”,“失”中的“得” ,“静”中的“动”,“动”中的“静”。因而使得“境”变得悠远、空灵。旧禅诗是农耕时代的禅诗。当时的交通工具是牛和马、牛车、马车。方圆二百里就是一个很大的范围。那时的僧人修心养性“悟禅”,要比当今数据时代的生活在五光十色的都市凡俗诗人“悟禅”要容易得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是单纯的,那时没有当代工业的污染,没有高度发达的物欲生活引起的强烈焦虑,没有职业竞争。当代走四方的诗人,面对谋生、还贷、子女的教育费用、赡养父母的费用,连喝口水、到公共厕所方便一下都要花钱付费,面对扑面而来的焦虑,写“新禅诗”的诗人是没有家园的诗人,是在喧闹繁华的都市为谋生而辛劳工作的诗人,夜深人静的时候把诗贴在BBS上,与古人把诗题写在山崖石壁上,题写在故乡的田野上,没有可比,却只能这么相比。诗人无论走到那里,不等诗句写完,诗句中的画面便消失,甚至不复再来。一个别人随手丢弃的易拉罐,便轻而易举地砸碎了诗人眼前的禅境,悠然的心顿时落寞。那山那水如同浅梦中的山水,刚刚走进,便惊醒。眼前的夜色,远古的尘埃,实际上是十几年前支离破碎的印象。1996——2006?而我分明看到一些写于1989年秋天的短诗,一些写于1990、1991、1992、1993、1994的短诗。青春注定要远去,诗人的热情在冷却过程中化成智慧的锋机妙趣。

  关于新禅诗,雷默说:较多地受中国古代诗人王维、孟浩然的影响,受美国当代诗人加里?斯奈德的影响:现实即意义,摈弃象征。的确,王维诗中画的平实唯美境界,孟浩然田园山水诗闲静的清旷美,加里?斯奈德的那种对古老价值观,质朴自然生活的醉心,以及诗句的简略含蓄……这些在雷默的“新禅诗”中都能隐隐感觉到。但是,雷默的“新禅诗”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中国一个江南都市的一个叫“雷默”的人的诗。他的童年在苏中乡村度过,在那里度过童年时代、少年时代,后来考上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南京,娶了一个南京姑娘为妻。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读大学的时候开始写诗,后来分配到一家国营企业,九十年代后期企业裁员买断工龄,到了一家IT民营企业。生活随着生活的转型而改变,诗,还在写。

  《东壁打西壁》中有三个小辑“松树的秘密”、“二毛和我的故事”、“水塔山旧事”在这三辑中,我认为“二毛和我的故事”这辑的诗最好。其次是“松树的秘密”中的大部分和“水塔山旧事”中的几首。禅诗不能带有“火”气,不能带“燥”气,也不能“冷”,不能“湿”。当代诗人写禅诗难在这个“新”字上。这个“新”就是社会环境变迁后诗人的生存状态,是现在进行时态。“旧”就是已经过去的。刚刚过去的昨天,刚刚过去的上午,日影偏斜的那一瞬。“戴发修炼”难在模棱两可。僧人剃度以示修炼的真心和决心,不剃度就难守戒。新禅诗写的是世俗之人的禅心。禅中的“空”“无”与诗中的“真”与“实”是“新禅诗”最难把握的。这在雷默的短诗中几乎可以说是不事雕琢的天成。以小见空旷,朴拙中见智慧,文字的简约,画面的虚实,让读诗人看到、听到、感觉到藏在诗句后面的禅机和禅趣。“二毛和我的故事”在二毛和我,二毛和我和读者、童年的我和现在的我、读者和自己童年的二毛、自己的童年、在城市和乡村、乡村和城市之间架构了一个无形的却又是真实存在的空间美。二毛是一个存在,是一个超越眼前五光十色的拜金世界的存在。在二毛的世界里充满当代人丢失的纯朴童趣。诗人是一个存在,读者也是。但只有二毛是永恒的。诗人和读者或多或少丢失了二毛的快乐,在不经意和无奈之间与二毛擦肩而过。因为丢失得太快,因为根本无法抓住,无论走到哪里,总是回避不了深藏在“潜意识”中的寻找。在不相干的地方,不相干的时间,不相干的事件、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原因中都能见到似曾相识的意境。美产生于强烈抑郁之后的淡然,产生于强烈燃烧之后的冷却,来自被残和自残。草可有生命/ 多年前,它生长在/ 河岸上、田埂边/ 两株玉米的中间 //镰刀可有生命/握在我手里/ 黑亮的木柄/ 留着余温// 镰刀举起/草慢慢地躺下/我正在倒下/谁收割来着//《割草》。因为不再为什么,为了什么,美因此而美得纯粹。好大的雾啊/ 比黑夜来得更快/ 楼宇沉没了/道路迷失//汽车 行人/ 美丽的城市/ 你们在哪里/ 扔下我 一个瞎子//好在我听见/ 钟表的声音 / 以及身旁飘落的/ 树叶的声音//《在雾中》2006年12月25日下午起,南京50年不遇的浓雾来了,报纸说,当日晚上8点,能见度0.0。诗人如是说明。在被残和自残的茫然之后,便沉静了。然,二毛世界是纯净美妙的。

  禅境因各人的感悟而不同,新禅诗也一样,感悟的深浅完全在于读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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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禅诗《东壁打西壁》雷默 著 长征出版社出版

(王心丽,著名自由作家,出版小说近20部。现居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