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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默,中国当代新禅宗诗派的创始人,代表人物。《佛教文化》,《禅露》、《禅》、《诗歌月刊》、《诗选刊》、《诗潮》以及美国《新大陆》、《TALISMAN》(英语诗刊)等杂志都介绍过他的诗文。现居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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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雷默的诗始于侯马的推荐,是在一张报纸上,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的作品,没想到他遁入了自由的互联网世界。 ——桑克《互联网时代的中文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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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诗歌研究》推出了一位重要诗人:雷默 ——阿翔《九十年代主要民刊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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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默倡导“新禅诗”已有二十年了,这令他不可能成为诗坛主流,他的价值在于面对这个不纯的时代,最终写出了开放的纯诗:本诗多有现实的质感和艺术性。 ——伊沙《新世纪诗典》第三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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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默的诗歌风格简静,境界高远。诗歌形式大多短小,语言从容,语气淡定,没有深奥与玄秘,禅味自然,读后特别能深入人心。——宫白云《对自然与人类境遇的忧患与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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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默把古老禅理融入时代意识表现于汉语白话文新诗,使得已有千年根系的禅诗萌发出新的形态和生命力。雷默的禅诗是真正的现代禅诗。 ——呼岩鸾《古代和现代,佛诗和禅诗:以舍利和雷默为例》

                                                       雷默:新禅诗的隐默探索者 

 

                                                            网易轻博LOFTER 记者    伊底 

【作为中国当代新禅诗代表人物,能简单介绍下什么是“新禅诗”吗?最开始为什么会尝试“新禅诗”写作?】 

    我本是学化工的,1981年开始写诗,当时主要读戴望舒、徐志摩、冰心,以及北岛、顾城等朦胧诗,之后接触艾略特、庞德、里尔克、博尔赫斯等西方现代诗以及萨特、胡塞尔等西方哲学。那时候,我是一个失败的模仿者,或者说是一个无病呻吟者。没有经历过20世纪初的西方生活,怎能模仿西方现代派诗歌呢?当时,有一个热词叫“异化”,很难理解,而今天我们是通过生活来感知的。

    后来,我开始读东方哲学,从老子到庄子,以及一些关于禅的著作,包括《六祖坛经》。后来,经朋友推荐,我读到了《五灯会元》。这是一本对我影响极大的书,古代禅师的生活、特别是他们互相印证的那些公案像一盏盏明灯,首先明确了我的人生价值追求,也给了我诗歌的方向。

    于是,我提出了“新禅诗”的概念,并开始写作。1990年左右,我跟南京大学英语文学专家张子清教授谈了我的想法,他说可以尝试。

    1991年的春天,我和江雪、三陵等诗人与张子清教授在南京大学有过一次聚会,讨论了禅宗和文学之间的关系以及怎样创作反映当代生活的禅诗。后来,我和张子清分别邀请了当时在审美趣味上相近的诗人如高柳、伊沙、丁芒等加入。1993年,由张子清编选了一个诗集,名为《新禅宗诗》。那是一本32开本的白皮书,中英文版本。1994年,张子清教授在美国英语诗刊《TALISMAN》第13期上曾发表了一篇题为《THE NEW ZEN POETRY IN CHINA》的文章。他在“The Emergence of New Zen Poetry(新禅诗的出现)”一节中介绍了当时的情况。 《TALISMAN》同时刊登了张子清教授翻译的我的三首诗。 

    什么是新禅诗?首先说古代禅诗。大多学者会把高僧大德的偈语也归为禅诗。如六祖慧能《无相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但我认为,这类偈语与王维、寒山的诗有很大的差别。偈语只是借助了诗的形式,旨在说禅理。王维、寒山的诗并非说禅理,而是指向审美,给人提供了禅的审美意趣。因此,苏东坡的禅诗也是不能跟王维相比的。

    在《新禅宗诗》一书中,我写过一篇《关于禅宗诗歌》的短文,文中说,禅是人生的艺术实践,生命的最高体验,因此,禅宗诗歌所关注的正是生命的独特体验。同时,我提出了“活的语言”这一概念。所谓活的语言就是充满个性的体验语言,而非现成的死的语言。我是从《五灯会元》里禅师们的对话中悟到“活的语言”的。这种语言留下了大片的空白,空白之中却又是充满机锋妙趣。1992年,我还写过两篇小文,分别是《体验:生命的禅和诗》、《语言:禅与诗的障碍》。前者发表在1993年第一期的《佛教文化》上,后一篇后来发表在《禅露》2002年夏季刊。

    当然,取名新禅诗也有诗歌形式的考虑。我们毕竟不是写格律诗。另外,还有时代的考虑,王维、孟浩然生活在农业时代,山水、自然仅在咫尺,而今我们生活在钢铁、水泥为主的城市中,难以与自然融为一体,我们的生活已经发生了很大改变。因此,所谓新,是对诗而言的。禅是没有新旧的。

 

                              12月初 栖霞山 

 

                            三个月未雨 空气干燥

                            泛白的树枝上

                            飞尘万点

                            石隙间 枯溪边

                            新落的红叶

                            游人未觅 

 

                            一块巨石后面

                            轻风柔草

                            隐映几株翠竹

                            小红果 饱满欲坠

                            好像去年所见 

 

                            左拐一条草径

                            古木更幽深

                            思维如电

                            智语遗落林间

                            古寺又现 

 

                            哐当一声

                            那边有人

                            把可口可乐罐子

                            扔进了山崖

 

    这首诗写于1995年,诗中的可口可乐罐子是一个现代意象。这并非我刻意所为,而是那天游栖霞山碰到的真实事情。也正是这个哐当一声,触发了我的灵感。

 

【请问你最早是怎样开始接触诗歌的?您应该也是经历过“文革”岁月吧,那段经历对你的诗歌创作有怎样的影响?】 

    十五岁之前,接触的都是革命诗歌,最多也就是毛泽东《雪》、《重上井冈山》。1978年,十五岁那年,我上高一,由于身体原因,休学一年。由于常去村卫生站,我便从一个乡村医生那里弄得了《唐宋名家词选》,如获至宝。除了吃药打针,就是读这本书。后来,我又让远在新疆的堂弟帮我寄回一本《唐诗三百首》。后来应付高考,就中断了一段时间。直到81年,才开始读到戴望舒、徐志摩等人的现代诗。

    文革期间,我在苏北农村经历了饥饿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我的家乡地处江海平原,那里的河流、稻田、蛙声、萤火给我留下了永远的记忆。我早期的长篇系列诗歌《二毛和我的故事》写到了这一段生活。

 

【有人将你和北岛、洛夫并列为对中国现代禅诗发展做出贡献的三个人之一,请问你最欣赏的诗人是谁?】 

     给我影响最深的诗人应该是王维、孟浩然、加里•斯奈德、特兰•斯特罗默。王维通过简单的“空山”、“日色”、“翠竹”、“流水”,表现圆满自在、和谐空灵的禅的真如境界,也即诗的艺术境界。他不以文字、议论、才学为诗,一味关注内心的体悟,契合了禅宗“但睹性情”、“不立文字”的义旨。孟浩然的诗平易而朴素,冲淡而深沉。加里•斯奈德自然平静,用他自己的话说“我的诗或许更可接近于事物的本色以对抗我们时代的失衡、紊乱及愚昧无知”。斯特罗默的诗歌内敛、沉静、纯粹,同时融入了对当下的深刻思考。其意象之陡峭,闪烁着奇丽的智慧光芒。这很像一些禅宗公案,可以终生参悟。 

【作为诗人,请问您平时如何协调工作与写作之间的关系?如何在俗务缠身时保持“诗心”?】  

    对我来说,工作是生存的基础,写作是生存的方式。也就是说,首先必须工作,解决衣食住行,解决上有老下有小的问题,否则,没法写作。虽然,我也想过,哪天有足够的钱就不再去工作,但我赚钱的能力不强,所以现在只能指望退休了。所以说,只能一边努力工作,一边随性写作。因为工作时间难以控制,所以,我不可能有什么写作计划,随性写点诗歌。况且我的诗也是越写越短,很多时候在路上、草地上,通过手机写成的。我的那首六行小诗《秋之诗》就是工作午休时,跑到树林小憩完成的。

    雅与俗是一个对立统一的概念。没有俗,也就失去雅。没有俗事,就体会不到雅趣。纯粹的仙境也是无聊的,所以才有仙女偷下凡,享受尘世乐趣。其实,仙境是不存在的,每个人的肉身都活在俗世里。惟有精神能够指向星空。“天堂,触手可及;天堂,遥不可及”。

    对我来说,诗心也许是天生的,而且是一直亮着的。

 

                            一只只小白猫

                            睡在一棵棵松树的怀里

 

                            它们的眼睛在天上

                            爪子,伸进来世

 

                            我坐在去禄口机场的

                            汽车上,我在尘世。

 

    2008年(戊子年)正月初七凌晨六点,我在去南京禄口机场的路上,看见了路边松树上的残雪。于是,我在飞机上写了这首《残雪》。

 

【看到您还在LOFTER上建立的子博客《翡翠——LOFTER集萃》,收集了很多LOFTER优秀诗歌,请问如何评价一首诗歌好坏?有什么评选标准吗?新体诗的格律重要吗?】 

    一首诗歌的好坏,首先应看它否是一首真诚之作。这个时代,我们不难见到虚伪的作品。功利主义的写作产生的大多是这一类。当然,真诚只是第一步。诗歌作为一种艺术,最终的价值在于审美。美不仅仅是有意味的形式,我认为是有新的意味的形式。形式都是有意味的,但不是都有审美价值。只有那些具有新的意味的形式才有审美价值。具体到一首诗,好的诗歌一定会给人带来新的感受,这种感受可以是诗的内容提供,也可以由形式本身完成。不过,由于阅读者的经验、境界不一样,结果也是不一样的。

 

                            六月积水的小女,囤积月光的小女

                            七月的小女,堆积情感的小女

                            八月的树下

                            满脸爱的小女

                            我听见对面窗户里

                            九月订婚的小女

                            订婚的戒指

                            像口袋里露出的一点光

                            十月的小女则在婚礼上

                            点燃盘中的火光,一点点光亮

                            飘落在六月到十月的路上

                            从六月到十月,从暑夏到深秋!

                                               ——Leanne 六月天《六月到十月》

 

    这是我第一次上LOFTER发现的一首诗,它的风格让我一下想到了诗经,自然清新,质朴如玉。我的子博《翡翠》,就是想收集一些民间的优秀诗歌。当然,如果想要成为传世之作,那就必须能够引起数百年、甚至数千年后人们的共鸣。这是非常难的。对一个诗人来说,能够有一两首作品传世,都是奢侈。全唐诗几万首,今日我们常读的就那么几百首。

      新诗对于格律没有要求,但有韵的诗,还是更为完美的。至少更适合朗诵。

 

【一般认为上世纪80年代是诗歌的黄金年代,现在很多人不再读诗,不会写诗,作为诗人会不会觉得很寂寞?你觉得诗歌真的能被人读懂吗?】 

    80年代的确是中国现代诗歌复兴的时期。但未必是黄金年代,那个年代写诗的人多,但产生的好作品并不多。流派众多,喧嚣一时。直到上世纪末和本世纪以来,不少诗人开始沉静下来,诗歌的品质才有了突破。

    二十年来,随着科技、经济的发展,文化生态系统也发生了很大变化。现世主义、娱乐至上盛行,人们对于终极问题的思考少了。即使是诗歌,也发生了很多异化,垃圾诗、下半身诗、废话诗也曾甚嚣尘上。个人以为,这些都是暂时的,当迷雾散去,人们一定还会抬头仰望星空的。我曾经说,诗歌是人类精神的活化石。也就是说,真正的诗歌精神不会消亡。我相信,有那么一天,诗歌会再度复兴的。从社会学的角度看,当下的诗人或许有那么一丝寂寞,但我认为,惟有这份寂寞,才会产生好的诗歌。当然,真正的诗人是不会感到寂寞的,当诗歌精神附体时,他会感到圆满自在的。

    说到诗歌能否被读懂或被欣赏,我认为这是没有问题的。总会有人认识到活化石的价值。尽管诗歌越来越小众,但好的诗歌应该具备情感的共鸣,或大众审美价值。在LOFTER,我遇到了读我诗歌多年的90后,也发现一位博友在他的博文里写到“雷默,这是位特别棒的诗人”。在此,我真诚感谢他们的阅读。

 

【有人说“诗歌已死”,但我们还是能看到很多在认真写诗的人。对于LOFTER内外的很多诗歌作者,有没有什么想对他们说的?】 

     真诚写作,认真写作。多一点诗意地活着,同时也让诗歌这古老的艺术传承下去。

 

(雷默,网易轻博LOFTER官方推荐诗人。http://leimo1963.lofter.com/

   

【梁雪波访雷默】

                                                  雷默:庆幸诗歌成了我的信仰

 

提问:梁雪波

回答:雷默

时间:2012.9.6—9.9

方式:笔谈(南京) 

 

    梁雪波(以下简称梁):当我们说到“雷默”的时候会立刻出现一个清晰的诗人形象,而“裴其明”是谁?似乎原本用于书写的虚拟符号僭夺了真实的身份,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至少让我对您的出生地“裴家村”充满了好奇,那就先从它开始吧,来回溯一下“另一个你”的早年生活。 

 

    雷默(以下简称雷):裴其明是谁?我曾经百度过,没想到还有好几个。对我来说,雷默和裴其明其实是一体的,就像一根树的花朵和根。大家很容易看到枝头的花朵,而看不到深埋地下的根。

 

    就像一个和尚,出家前有个俗名,出家后有法号。裴其明皈依诗歌后,就有了雷默这个诗名。对我来说,裴其明是一个现世的象征,身份证、结婚证、银行卡号、工资单、医保卡,所有现实的追问只认裴其明这一身份。不过,近十多年来,我的名片上一直印着“雷默”,这样我的工作圈子、社交圈子,几乎都只知道我是雷默了。偶有一些人知道我写诗,会问,这是笔名吗?有一次,一个诈骗者,在电话里一口喊出“裴其明,你还记得我吗?”我竟懵了,真以为是儿时伙伴呢。

 

    1988年,我第一次在《星星》发表诗歌的时候,用的是裴其明,1989年开始使用雷默。之前,我也取过两个笔名,都不满意。一日,读到默雷禅师的故事,眼前一亮,就有了雷默。

 

    说到裴,这是一个小姓,全国只有一百多万人,但历史上裴姓出了59个宰相,著名的有裴度。山西闻喜县有个宰相村,就是裴柏村。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出生的地方并不叫“裴家村”,村子里姓王的最多,所以那地方叫“王院”。由于姓裴的人少,很多人会把“裴”读成“辈”或者“斐”。这也是我要取笔名的主要原因。

 

    我出生在南通的海安县,那里属江海平原,四季分明,气候湿润。那里的河流、稻田、蛙声、萤火给我留下了永远的记忆。我早期的长篇系列诗歌《二毛和我的故事》写到了这一段生活。那个地方近三十年来出了不少诗人,小海、江雪、晓川、海马、鸣钟、万冰都是海安人。对于童年的生活,除了饥饿之外,其他都感觉美好有趣。

 

    那时,在农村,除了寒暑假,还有春秋两个忙假,就是回生产队帮助干农活。我割麦子、割稻子、插秧的速度比一般成年人都要快。那时农药用的少,棉花地里,我们去捉棉铃虫。腰间系一个玻璃瓶,瓶子装些水,捉到虫子就装瓶子里。下工时倒在地上,一条一条数,以数量来记工分。    

 

    梁:对于生于60年代的人来说,物质和精神的匮乏是双重性的,在那个渴望读书而又无书可读的年代,读书负载着对现实之外的广阔世界的梦想,在您的阅读记忆中,有哪些书对你的人生成长产生过重要的影响? 

 

    雷:那个时代,对我来说,除了课本,根本没什么书可读。偶尔会借到一两本革命战争题材的小说,但我对战争没有什么兴趣。直到1978年,十五岁那年,我上高一,由于身体原因,休学一年。由于常去村卫生站,我便从一个乡村医生那里弄得了《唐宋名家词选》,如获至宝。除了吃药打针,就是读这本书。后来,我又让远在新疆的堂弟帮我寄回一本《唐诗三百首》。是这两本书让我为我打开了诗歌之门。后来应付高考,就中断了一段时间。直到81年之后,才开始读到戴望舒、徐志摩等人的现代诗。 

 

    梁:因为你的南京口音,以及对南京人文风物的熟悉,让我感到这座城市已经化入了你的生命当中。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到南京时的情景吗?在对南京最初的印象中有哪些让你难忘的细节? 

 

    雷:我是1983年分配来南京工作的,至今快30年了,所以口音有浓重的南京味。其实,乡音也是比较重的,每当碰到同乡时,一下就被听出来。来南京后,我被分配到城北长江边的一家工厂工作,所以一直就居住在那里。面对城市的街道、高楼大厦,我始终有一些漂泊感,是个局外人。但南京的山水非常好,栖霞山、紫金山、幕府山、牛首山、方山、老山,长江、秦淮河,这些都是我很喜欢的,特别是我住所旁边的幕府山,完全融入了我的生命。

 

记得第一次来南京,一走出火车站,就被眼前的玄武湖吸引了。从火车站走到中央门,坐上八路公交后,我才发现工作的地方原来是那么偏僻。那时的迈皋桥以外,全是农田。最难忘的,除玄武湖之外,就是公交车上,第一次听到南京话里有那么多“屌”,感觉很过瘾。 

 

    梁:在信息不发达的那个时代,对文学产生兴趣并开始尝试写作往往起因于身边朋友的影响,就您来说也是这样吗?之所以与文学相遇,你觉得是与自己的性格经历有关,还是受到了80年代文学热潮的影响?我们知道当年从事写作的文学青年比比皆是,但真正能坚持下来的少之又少。 

 

    雷:在我小的时候,身边没有写作的朋友,所以对于文学的兴趣,可能来自于从小就喜欢写作文吧。小时候,同学们都要抄我的作文。我不知道与文学相遇是否与个人性格相关,但可以肯定与80年代文学热潮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我认为文学是一种命运,是四柱八字里就有的。因此,对有文学命运的人来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坚持,而是生命的依赖。 

 

    梁:开始写诗是在什么时候?通常一个写作者在起步阶段都有一个学习和模仿的过程,当时你喜欢的诗人有哪些?他们在文本上的哪些特质吸引了你?

 

    雷:我最初是从模仿徐志摩、戴望舒、泰戈尔、冰心等开始的。那时,我觉得每个诗人都写得很好。后来读到北岛、舒婷、顾城等人的诗,又开始了新的模仿。那时,我有一个本子,抄写了好多他们的诗。特别喜欢北岛和顾城。北岛的冷峻、顾城的童话特质都深深吸引了我。

 

     今天来看,给我影响最深的诗人应该是王维、孟浩然、加里·斯奈德、特兰斯特罗默。王维通过简单的“空山”、“日色”、“翠竹”、“流水”,表现圆满自在、和谐空灵的禅的真如境界,也即诗的艺术境界。他不以文字、议论、才学为诗,一味关注内心的体悟,契合了禅宗“但睹性情”、“不立文字”的义旨。孟浩然的诗平易而朴素,冲淡而深沉。加里·斯奈德自然平静,用他自己的话说“我的诗或许更可接近于事物的本色以对抗我们时代的失衡、紊乱及愚昧无知”。斯特罗默的诗歌内敛、沉静、纯粹,同时融入了对当下的深刻思考。其意象之陡峭,闪烁着奇丽的智慧光芒。这很像一些禅宗公案,可以终生参悟。 

 

    梁:众所周知,诗歌民刊是推动新诗前进的重要载体,在八九十年代的现实环境中,诗歌民刊的发展始终伴随着生存的窘境、青春的激情和理想主义的光辉。在诗人阿翔和发星整理的《九十年代主要民刊掠影》一文中,特别提到了你在90年代初南京民刊《诗歌研究》中发表的诗论《未来诗歌》,同时也认为,《诗歌研究》尽管没能产生深远的影响,但“实际上推出了一位重要诗人:雷默”。这样评价的主要依据是什么?

 

    雷:应该说,我最早参加的诗歌民刊是南京的《先锋诗报》,主要成员有黄梵、岩鹰、晓川、江雪、高柳等人。《先锋诗报》一共出版了九期,于1991年停刊,2010年由晓川、阿翔主编,复刊了。《诗歌研究》是在《先锋诗报》停刊前由我和江雪等人创办的,名字是我取的,江雪任主编。主要成员有江雪、闲梦、雷默、江月、雨冰、三陵、丁汀、黄凡、甘霖、晓川、阿翔等。《诗歌研究》一共出了5期,于1993年无疾而终。

 

    阿翔说《诗歌研究》推出重要诗人雷默,大概是因为《诗歌研究》首发了我的重要作品《二毛和我的故事》。这是我真正引起诗坛关注的作品。桑克在《互联网时代的中文诗歌》一文中说“我读雷默的诗始于侯马的推荐,是在一张报纸上,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的作品,没想到他遁入了自由的互联网世界。”侯马推荐的应该就是《二毛和我的故事》。 

 

    梁:组诗《二毛和我的故事》 是你最具个性的作品,在《诗歌研究》发表后曾引起广泛的影响。这组诗所体现出的童稚化、口语化、日常化和暗含机锋的语言特点,包括具有形式感的极简主义风格,在当时诗歌界令人眼前一亮。你曾说这组诗带有半自传的性质。能否介绍一下这方面的情况? 

 

    雷:1990年以前,虽然我已经在《星星》诗刊等杂志发过一些作品,但自己感觉都是模仿性作品。直到1990年以后,我开始尝试新禅诗写作之后,才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二毛和我的故事》就是那个时期的典型作品。这组作品主要以我童年的生活为原型,每首诗都有一个场景或一个小故事,但又并非叙事诗。二毛和我,可以是两个人,也可以是一个人。

 

    《二毛和我的故事》至今一共有60首左右,后来的作品也写到了二毛进入社会之后的故事。

 

    这组诗直接受到了禅宗公案、禅师语录的影响。你说的童稚化、口语化、日常化、暗含机锋都是禅师语言的特点。但禅的口语化与口语诗的语言不太一样,第一,禅的语言新鲜有活力,第二,禅的语言极简,留有大段空白,类似中国山水画,或者日本的枯山水艺术。而当下的口语诗,语言啰嗦累赘,缺少活力。机锋妙趣正是来自于活的语言和语言空白,犹如枯枝上的繁华。

 

     明代黄子肃说:“句有法,当以妙悟为主。”何以能悟?为有空白之处也。文学的奇妙不仅在于语义的奇诡,还在于句法的奇妙。句法的奇妙,又缘于句法空白的机巧。

 

     可惜,这组诗一直被作为边缘诗歌,至今未有官方诗刊接受。除《诗歌研究》发过一些外,1991年的《非非》作品集选用一些,1995年美国权威英语诗刊《TALISMAN》在介绍中国当代新禅诗时,翻译介绍了《栽树》等3首。其他的中文诗刊如《一行》、《双子星》、《新大陆》都曾刊载过部分作品。 

 

    梁:您是“新禅诗”的提出者和实践者,写作新禅诗的起因是什么?您如何定义“新禅诗”?与古代的禅诗相比较,其“新”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的追求? 

 

    雷:前面说了,我最初主要是模仿朦胧诗和外国现代诗,阅读的书除了文学之外,还有一些西方哲学。从黑格尔、康德,到萨特、胡塞尔、伽达默尔等。后来,我开始读东方哲学,从老子到庄子,以及一些关于禅的著作,包括《六祖坛经》。经一位朋友推荐,我读到了《五灯会元》。这是一本对我影响极大的书,古代禅师的生活、特别是他们互相印证的那些公案像一盏盏明灯,首先明确了我的人生价值追求,也给了我诗歌的方向。

 

    于是,我提出了“新禅诗”的概念,并开始写作。1990年左右,我跟南京大学英语文学专家张子清教授谈了我的想法,他说可以尝试。

 

    于是,1991年的春天,我和江雪、三陵等诗人与张子清教授在南京大学有过一次聚会,讨论了禅宗和文学之间的关系以及怎样创作反映当代生活的禅诗。后来,我和张子清分别邀请了当时在审美趣味上相近的诗人如高柳、伊沙、丁芒等加入。1993年,由张子清编选了一个诗集,名为《新禅宗诗》。那是一本32开本的白皮书,中英文版本。1994年,张子清教授在美国英语诗刊《TALISMAN》第13期上曾发表了一篇题为《THE NEW ZEN POETRY IN CHINA》的文章。他在“The Emergence of New Zen Poetry(新禅诗的出现)”一节中介绍了当时的情况。《TALISMAN》同时刊登了张子清教授翻译的我的三首诗。

 

    什么是新禅诗?首先说古代禅诗。大多学者会把高僧大德的偈语也归为禅诗。如六祖慧能《无相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但我认为,这类偈语与王维、寒山的诗有很大的差别。偈语只是借助了诗的形式,旨在说禅理。王维、寒山的诗并非说禅理,而是指向审美,给人提供了禅的审美意趣。

 

    在《新禅宗诗》一书中,我写过一篇《关于禅宗诗歌》的短文,文中说,禅是人生的艺术实践,生命的最高体验,因此,禅宗诗歌所关注的正是生命的独特体验。同时,我提出了“活的语言”这一概念。所谓活的语言就是充满个性的体验语言,而非现成的死的语言。我是从《五灯会元》里禅师们的对话中悟到“活的语言”的。这种语言留下了大片的空白,空白之中却又是充满机锋妙趣。1992年,我还写过两篇小文,分别是《体验:生命的禅和诗》、《语言:禅与诗的障碍》。前者发表在1993年第一期的《佛教文化》上,后一篇后来发表在《禅露》2002年夏季刊。

 

    当然,取名新禅诗也有诗歌形式的考虑。我们毕竟不是写格律诗。另外,还有时代的考虑,王维、孟浩然生活在农业时代,山水、自然仅在咫尺,而今我们生活在钢铁、水泥为主的城市中,难以与自然融为一体,我们的生活已经发生了很大改变。因此,所谓新,是对诗而言的。禅是没有新旧的。 

 

    梁:禅讲究离相,还要离言,即摆脱语言文字的理性、逻辑性,讲究道在妙悟、不落言诠,就诗歌写作来说,你认为在现代汉诗中应当如何实现禅与言的统一? 

 

    雷: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既是哲学的、又是语言的。我们经常挣扎在“A”是“B”、“A”非“B”等逻辑命题的思考中,成为语言和逻辑的奴隶。而禅认为,语言就是语言,不是它本身之外的东西。禅的语言甚至违背常理,与事实相背离。“三冬华木秀”、“空手把锄头”。语言是禅师内心精神的呼喊,其意义需要在内心里去寻找。禅需要的是活句。语言是禅的障碍,另一方面,禅又是语言的宝库。

 

    诗歌对语言的排斥程度当然不可能象禅那样彻底,但语言毕竟是使我们感觉凝固的祸首。诗歌倘若要保持语言的流动不滞,同样必须放弃分析与逻辑,放弃偏颇的惯常语法,而直接去把握事实。

 

    中国古典诗歌是这种语言的典范,诗人往往只以简单直接的语言去描述事实,舍弃了那些于事实有害无益的纯粹形容词和抽象名词。有些词尽管处在修饰的位置,但仍是明晰的,可感知的。“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诗人晨起,听到鸟啼,看到花落,内心里体验着时光的流逝,物象的更迭,从具体的事物中看出了本质的无常,无须任何别的诠解。

 

     现代诗歌在白话化的进程中,过多的受到了西方语言的影响,背离了中国古诗的自然与朴素,简单与事实,过分迷恋主观的东西,迷恋语言的海市蜃楼。发展到今天,愈来愈成为一种文字游戏,艰深晦涩,毫无意义。诗无可回避地选择了语言,但决不应被语言所困。语言不能表达什么,语言只是抓住事实。

 

    应该说,诗人对语言的把握是一种内心的体验。人不是语言的奴隶,语言也不是简单的工具。语言不可分割的成为诗人自身的部分,成为禅所要求的活的语言。只有这种体验的活的语言才是充满生机的诗歌语言。 

 

    梁:中国古典诗歌无疑是“新禅诗”的一个重要源头,另一个不容忽视的参照就是以加里·斯奈德等为代表的西方诗人的写作成果,这实际上涉及到纵向的继承和横向的移植两个层面,但是,古意能否适用于今天,翻译能否传达原诗的真髓,这些都是可疑的。那么在具体的阅读与写作中您是如何去把握和体悟的? 

 

    雷:首先,古意肯定不可能适用于今天。我们所处的时代早已不是农业社会,而是工业文明和信息文明的时代,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在当下生存境遇中发现禅趣、禅境、禅思。禅是可以超越古今的,任何时候都有禅的生机。正因为如此,我认为那些刻意模仿古人,营造古意的诗价值不大。我也不喜欢那些纠缠于禅理的诗。我的作品中,有清晰的当下生活的情境和际遇。如《秋浦白云》、《秋浦漂流》、《残雪》等。

 

    对于翻译诗,能否传达原诗真髓,我不妄下结论。但我想说,禅本来就不是依靠文字而存在,禅是需要悟的。翻译虽然不能百分之百传达原诗旨意,但对于一个禅悟者来说,这就足够了。即使去读原文,哪个读者又能跟诗作者保持一致的理解呢? 

 

    梁:我们知道,禅不仅是一种思想智慧,还是一种生活态度,在某种程度上,位于南京燕子矶边的幕府山成了你进行隐修的象征之地,这是在大量阅读您的诗歌之后的印象。但我们也知道,你的工作身份是一家民营企业的企划总监。在这两者之间你是如何平衡的? 

 

    雷:幕府山在我的生命中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这就像王维的终南山,孟浩然的岘山。幕府山前面是城市,背后是长江。从我的居所步行到幕府山只要几分钟,到长江边也只有十分钟。我很容易丢下企划总监这件外衣,而成为一名林中漫步者。

 

    因此,我常在休息天走进山中,或是漫游,或是静坐,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更多的时候是在夜晚,走到幕府山临江的一面,城市消失了,春有花香,秋有虫鸣。几十年来,幕府山几乎就是一座野山,原始灌木丛、竹林、野花、鸟群,给了我很好的归隐空间。我也曾经在幕府山余脉的一座小山上住过几年,远眺紫金山,近看长江奔流,实在是好。因此,我的不少诗都写到了幕府山。 

 

    梁:你认为“新禅诗”对当下的诗歌生态以及人们的精神生活有着怎样的意义? 

 

    雷:新禅诗对于当下的诗歌生态和他人的精神生活有什么意义,应该由别人来评价。不少人喜欢我的诗,却不知道新禅诗,更不知道禅是怎么回事。我觉得这很好,因为我终究是诗人,不是禅师。 

 

    梁:据我所知,你对诗歌仍抱有年轻时的激情飞扬,尤其在和朋友们举樽把盏之后。因为职业的缘故,你对诗歌的传播与推广时有精彩的创意,最近,由《江南时报》推出的“中国诗歌地理”专栏是一个成功实施的案例,请介绍下这方面的情况。 

 

    雷:说到激情飞扬、举樽把盏,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现在几乎不喝酒了,一来有身体的原因,二来我更喜欢让自己呆在寂静中。

 

    关于《中国诗歌地理》专栏,这是一个偶然的策划。《江南时报》的“文艺范”专版是我一个朋友在做,那天我去报社找她有事,她说可否帮忙以诗歌为主题做一期,我就答应了。回来一想,只做一期没意思,就想到了“中国诗歌地理”,这样可以让诗歌持续文艺范下去。没想到,报社总编答应了。真是要感谢这位总编,给诗歌开了这样一个大窗户。

 

    “中国诗歌地理”以一个城市或一个地区为单元,对中国当代诗歌进行扫描。主要介绍各地当下依然在写诗的诗人,群体推出,集中亮相,让人们在山水、古迹、房价、GDP之外,从诗歌的角度去感知一座城市。 

 

梁:请用一段话来对自己近三十年的文学写作生活作一个小结。 

 

    雷:在一个信仰丧失的年代,庆幸诗歌成了我的信仰。

   

 

【诗人简介】    

 

     雷默,本名裴其明,1963年生于江苏海安,现居南京。写诗,也写散文、随笔。在《星星》、《诗潮》、《诗选刊》、《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佛教文化》、《禅露》、《一行》、《双子星》、《世界语文学》、《散文》、《作品》、《文学自由谈》等国内外汉语报刊发表作品。2007年出版诗集《新禅诗:东壁打西壁》。

 

1990后开始禅宗诗歌的探索性写作,成为新禅诗首倡者和实践者,除台湾《双子星》、美国《新大陆》等汉语诗刊专题介绍外,美国英语诗刊《Talisman》(fall 1994/winter 1995  NO.13)翻译介绍了他的新禅诗。

 

                            (梁雪波,著名诗人,评论家,现居南京)